第六章
春耕回到家门口,刚要推开大门,大门从里边开了。
腊月站在里边说,回来了?
春耕吓了一跳,定定心神说,嗯。
腊月关上大门,拉着春耕的手一边急急地往屋里走一边说,进屋我给你说个事
儿。
两人进了屋,腊月关上屋门,转过身来一脸情况地对春耕说,玉兰爹回家了?
春耕说,嗯。
腊月马上说,赶紧,赶紧给她家把牛送回去。
春耕说,我都给玉兰爹说好了,明天我再给他送过去。
腊月问,啥时候说的?春耕说,就是刚才,刚离开医院的时候。
腊月声色俱厉地说,那也不行!赶紧给人家送回去!
春耕却不以为然地说,这一天给我整的,身心疲惫,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腊月稍稍缓和了口气说,万一她家的牛在咱家有点啥事儿,你怎么交代?说不
清道不明。春耕说,咋就那么巧,就赶上今天晚上牛就出事儿?说着,他和衣倒在
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腊月一跺脚说,不送,你就贝青等着赔人家牛吧!
春耕一下子坐了起来,说,是不是有啥事儿?
腊月说,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原来,昨天春耕到磨坊新磨了一百多斤小麦。面粉刚刚磨回来,由于机器的摩
擦等原因,是热的,必须晾凉了,才能存放起来。春耕把面粉倒进一个大簸箩里,
摊平,又用擀面杖在上面划出一道接一道的沟,用来加快散热速度。
簸箩就放在堂屋的地上,堂屋的门虚掩着。
今天下午,腊月再次把牛拴回到枣树上的时候,缰绳系得有些潦草,只是把院
门关上就走了。
拴在枣树上的牛,缰绳突然开了。牛大概是闻到了新鲜面粉的清香,循着味道
就把虚掩的房门拱开了,把面粉吃了不少。
腊月到了春耕家,打开院门,见玉兰家的牛正拖着缰绳,立在水缸边,嘴上还
哩哩啦啦地往下滴着水,刚喝完水的样子。他也没太在意,扯过缰绳把牛拴在了槽
头上。
腊月见堂屋的门四敞大开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他突然看见,屋内簸箩里
的面粉一片狼藉,显然是被牛吃了许多。他赶紧把牛又从牛槽上解下来,拴回到院
子里的枣树上。牛吃了面粉是不能喝水的,喝水之后很容易把牛撑死。
腊月在讲述事情过程的时候,并没说他已经帮着把牛配了的事情,他有些担心,
万一牛真的死了,会把自己没有把牛拴牢的事情引出来,春耕会怪到自己头上。
春耕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趿拉上鞋,一溜小跑来到牛圈——自己家的两头牛
正不紧不慢嘴里嘎达嘎达地倒着嚼,而玉兰家的牛肚子圆滚滚的,不安地动来动去,
却不倒嚼——明显是有毛病了。
春耕哭咧咧地说,我咋就这么倒霉呢!咋整,有没有好招儿?
腊月摇摇头,这种事儿,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要是吃得少,就没啥事儿;要
是吃得多了,那是神仙也没办法。
春耕说,牵着遛遛呢?腊月摇摇头说,没大用。春耕又说,嘴里拴上椿树棍呢?
腊月又摇摇头说,没大用。
春耕说,管点用也行啊,死不了就行。
腊月说,我在院子里遛半天了,嘴里的椿树棍我也刚摘了。
春耕说,咋整?
腊月说,没整。除非趁早给他送回去。
春耕说,死不了就不用送。要是死了,你就是送过去人家也得回来找你。
腊月说,死到咱家跟死到她家不一样。
春耕说,死到她家更麻烦。
腊月对春耕说,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口饭早歇着吧,年轻人觉大,这一天忙的
你说,要不我再遛遛?
春耕说,还是遛遛吧。
春耕进了屋。
腊月牵着牛出了院子。
春耕吃完饭,想替腊月遛一会儿牛,可四下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就回家和
衣倒在床上想,等舅回来了,我再接着去遛牛,或许牛还没有吃到足以致命的量,
遛遛真就没事儿了,那可就太好了。对,等舅回来一定接着去遛牛,一定,有一点
儿希望就得努力争取。这一天下来,搞得他身心疲惫,过了不大会儿,困倦潮水一
样漫过来,他沉沉地睡着了。
春耕睡得很沉,腊月啥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春耕是被巨大的砸门声从颠三倒四的美梦中惊醒的。
梦里,玉兰牵着她家的牛来到春耕家,旁边还跟着三个活蹦乱跳的牛犊子。
春耕问,牛没事儿了?
玉兰说,牛有啥事儿?这不都下崽了!
春耕惊奇地说,呦,三个?
玉兰笑吟吟地说,三个。
春耕问,一胎?
玉兰说,一胎。
春耕说,一胎生两个的都不多见,竟然三个。
玉兰说,从来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谢谢你。
春耕说,谢我?谢我干啥?
玉兰娇羞地说,那谢谢你家的牛。
春耕说,谢它干啥。
玉兰说,那——春耕说,谢我。
玉兰说,咋谢?
春耕悄悄地说,不用仨,你给我生俩就行。
玉兰红着脸掐他一下说,流氓,现在一家只准要一个。春耕说,我说的是一胎
……
就在这时,玉兰爹脚踩祥云手拿一把明晃晃的刀飘飘然来到他们面前说,这把
刀就是玉兰断掉的手指变的,不把你家的牛给我,就杀了你。
玉兰伸出双手说,我的手指好好的,咋就变成了刀?
玉兰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说,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咦,真就好好的。说着他
就握住玉兰的双手,面带笑容。
春耕说,刀呢?
春耕到处找不见刀的影子。
玉兰说,要什么刀,没劲。
玉兰爹说,手好好的比啥都强。
天很快地阴暗下来,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有隐隐的雷声不断传来,雷声越来
越近,越来越响……
春耕一下子就醒了,隐隐的雷声变成了重重的敲门声。
玉兰爹一边用脚踹春耕家的院门一边喊,开门!开门!你家人办的这叫什么事
儿,这也是人干的事儿?
春耕赶紧穿衣服下床,来到院子里,只见腊月已经打开门,玉兰爹撕撕巴巴正
跟腊月争吵,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腊月一脸无辜地问,玉兰他爹,你这是咋了?
玉兰爹一脸怒气,你还问我,你说咋了,你说咋了?
腊月不知所措的样子,你看你看,你不说我咋知道。
玉兰爹说,你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为啥五更半夜把牛给送回去?
腊月说,不是寻思你能在家吗?
玉兰爹说,你和春耕合计好的是吧?你去送牛的时候春耕也早该到家了。
春耕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好。
腊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给我弄糊涂了!
玉兰爹说,为啥天不亮牛就死了?
腊月故作惊讶地问,啥,你说啥?牛死了,你说牛死了?
玉兰爹说,你们说,我家牛是咋死的?
腊月说,牛真死了?这是咋说的呢,这是咋说的呢……
春耕手足无措地说,咋整?这可咋办……
玉兰爹怒气冲冲用手点指着腊月和春耕说,不承认是吧?行行行,我这辈子欠
你们的,咱走着瞧!说着,他扭转身子就往院外走,路过院门的时候,他把半开的
院门咣地一声摔开,怒冲冲地骑上自行车,走了。
春耕和腊月进了屋。
春耕问,咋整?
腊月说,死不承认,反正牛是在他家死的,又不是在咱家,就是经官这事儿也
不是那么容易弄明白的。再说了,也怪玉兰自己,干吗不把牛拴结实。
春耕说,可这事儿真跟咱家有关系啊。
腊月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春耕说,玉兰还在医院住着呢,真弄得太僵了。以后的事儿怕是不好弄。
腊月说,也怨她。
春耕说,就算她有一半责任,那一截手指多少钱?
腊月说,那咋整?
春耕说,要不这样,你就说你不知道,是邻居发现牛吃了面粉给拴起来的。你
只是按我说的把牛配了就给送回来了。今后的事儿咱好商量。
腊月心有不甘地摇着头说,这事儿弄的,你看这事儿弄的!
玉兰出院后,是官道高庄的二大爷帮着把事儿摆平的。玉兰的住院费春耕出,
春耕把他家的牸牛赔给玉兰爹,玉兰爹把那头撑死的牛肉都卖了,就顶玉兰的伤残
和误工补偿。
玉兰爹牵着牛要走的时候,春耕对他说,叔,这头牛哪都好,就是到现在还不
怀崽儿,我正想到兽医站找人来给看看呢,就出了这事儿。有空找明白人给看看,
正常一年一个牛犊子呢。实在不行,就卖了再换一头,就这身架,轻松换头好牸牛。
玉兰爹以为春耕舍不得他的牛,只哼哈地应着,并没有当回事儿,牵着牛走了。
玉兰对春耕说,你看这事儿弄的,钱花了,还搭上一头牛,想开些。
春耕对玉兰说,你看你,年纪轻轻手就伤了,还落下残疾了,值得庆幸的是得
亏机器停得及时,要不然,多可怕。
想想最近春耕家发生的这些事儿,玉兰心里多出了许多牵绊。春耕觉得自己真
是倒霉,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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