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饭后，玉兰爹牵着牛，先来到村北的河沟边，把一根细长的钢筋插进土里，
把缰绳接上一段绳子，拴到钢筋上头弯出的扁形环里让牛在坡地上吃草。这头牛个
头比自己原来那头牛大一号，牙口也还好，比原来的也就大个三两岁，单就牛来说，
看起来好像玉兰爹得了便宜。其实相反，他倒是觉得，要不是遇上这事儿，再过些
日子，自己家就会有两头牛了，而这头牛，不但没怀崽儿，也还没有看到打栏呢。
玉兰爹拴好牛，就到棉田里和玉兰给棉花打杈去了。中午回家之前，玉兰又来到河
沟边，看到牛把已能够到的草都吃净了，干干净净一个大圆圈。玉兰拔出拴牛的钢
筋，牵着牛往前走了走，把钢筋插进地里，又找块石头砸牢，回家做午饭去了。
过了一会儿，玉兰爹远远地往拴牛的地方看了看——牛吃了青草，是不怎么需
要喝水的——就扭身往家走去。
开始吃饭的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
玉兰和爹赶紧把柴禾以及一些怕雨淋的东西往屋里拾掇。看看收拾得差不多了，
玉兰说，要不我去把牛牵回来？
玉兰爹仰头看看天说，吃饭，不一定能下大，吃完饭再说吧。饭还没吃完，雨
就下大了，瓢泼一样，像漏了天河。
玉兰赶紧穿上靴子，一边往身上披着雨衣，一边一跐一滑地跑出院门。
过了一会儿，玉兰满身泥水地尖叫着跑了回来，爹，快，牛陷到沟里了。
玉兰爹说，你快到支书家，让支书多喊些人，拿些绳子、铁锨、木板、铁丝什
么的……
哎——玉兰答应着跑了出去。
玉兰爹拿着铁锨、绳子、铁丝和一块厚木板，戴上草帽，脖子上系块雨布，向
拴牛的地方跑……
村里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支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放上一段山东吕剧
或者歌曲什么的，而是上来就喊，村里兄弟爷们儿注意了，玉兰家的牛陷到村北的
沟里了，都带着绳子铁锨木棍木板，赶紧去帮忙，赶紧去帮忙……
玉兰爹踉踉跄跄，趔趔歪歪，摔了几跤之后，才满身泥水气喘吁吁地来到沟边。
牛陷在沟里，身子—动不动，只有脑袋不时地摇动。沟里的水不停地向下游流
淌着，水位在缓慢升高。如果水漫过牛头，牛就完了，好在还有一段高度。
玉兰爹把东西放到坡上，蹬掉靴子，手拿铁锨下到沟里，当他脚踩到沟底的时
候，发现是细沙底，水还不深。水下这种沙，踩上去感觉还挺硬实，一旦陷下去，
越挣扎陷得越深，俗称嘬牛沙。含水量足的时候，你永远也挖不出多深的坑来，因
为你这边挖，四下里随时淤积过来。玉兰爹丢掉铁锨，拿过厚木板，来到牛的身后，
摸索着把牛尾巴从淤泥里拽出来，把木板从牛的两条后腿间顺着水流贴着肚皮一下
一下地往泥里送……
这时村里人陆续赶来，支书、二大爷、腊月等前前后后来了百十人。在支书和
二大爷的指挥下，有的帮着玉兰爹往牛肚子底下探木板木棍，有的用铁锨把水沟往
外侧开阔，试图把水从旁边引走，又把水沟从内侧开阔开深，垫上木板……
终于，木板从牛的前后两腿间穿过，又用无数的绳子在木板下穿过，六七十人
远远近近地拽了绳子……
几根木棍从牛身子底下横着穿过，摊到水沟内侧的木板上……
一切准备就绪，支书、二大爷、腊月几个人站在坡顶上喊，大伙儿看着手势，
一起使劲，一二、一二、一二……
众人拽绳的拽绳，撬木棍的撬木棍，齐声喊着号子，一点儿一点儿地一口气把
牛从淤泥里拽了出来。牛出了淤泥，喘了两口气，挣歪着几下爬上坡顶，身子一抖，
身上的泥水四射。
近处的人下意识地躲闪一下，相互看看满身的泥水，一个笑道，还躲啥呀！
另一个说，可不，都泥猴似的。
众人一片欢腾。
支书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个狗日的，还挺欢实！
二大爷说，救出来就好。
腊月摇着头说，就怕落下毛病。
玉兰和爹把绳子、木板木棍之类的东西在水里洗干净，都弄到坡顶上说，都到
家，都到家，先喝点水，咱喝两盅。
众人都找自己的东西。
有的说，拉倒吧，这么多人，要是去了，这忙等于没帮。
有的说，谁家还没点事儿。
有的说，伸伸手的事儿。
有的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外道了。
晚上，玉兰弄了一桌子菜，玉兰爹把村支书以及二大爷、腊月等几个人叫到家
里，喝了一通。
酒桌上腊月端着酒杯说，牛是救了，就怕落下毛病啊！
玉兰爹说，嗨，活命就不错了，来来，喝酒喝酒。
玉兰爹和兽医老王进村的时候，腊月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连忙问，他叔，咋
啦，牲口闹病了？
玉兰爹说，就是不怀崽儿，请大夫给看看。
腊月说，八成是那回在水沟里让凉水给激着了。
玉兰爹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儿，看看治一治。
玉兰爹把牛从牛棚里牵出来，拴到院子里的枣树上。
王兽医拿出眼镜，他的眼镜腿儿后侧是两个圆环，用一段松紧带连接，套在脑
后，非常结实，不用担心眼镜会掉下来。掏出一个小电筒，用带子固定在脑袋的右
侧，打开开关。他伸左手抓住牛鼻子上的皮钳，蹲下身子，用右手的镊子撬开牛嘴，
借着电筒的光，在牛嘴里看了半天；点点头，又拿出温度计，走到牛身后，反复测
了体温说，弄点水，我洗洗手。
玉兰端过脸盆，连同肥皂和毛巾放到院子中的石桌上。
王兽医冲洗了镊子、温度计，洗了手说，我给你拿几盒药，再给你开个药方，
你到中药铺去抓，回来用药锅子熬，熬好后掺到饮牛的温水里，多拌些饲料，用完
这些药，我看就差不多了，万一不起作用，就再也不用找我了，卖了再买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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