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大早，春耕牵着牛去县里参加黄牛文化节，刚拐过吴家洼村的街口，就看见
玉兰爹牵着牛也往这边走。

    春耕停下脚步扭回头喊，叔。

    玉兰爹抬起头看了看说，噢，是春耕。

    快到跟前时，春耕才注意到，那头牛竟然瘦得那么厉害，身上的毛多处支楞着，
肋骨根根清晰，肩胛骨和腿骨随着走动一扭一扭，春耕都担心会从牛皮里透出来。

    春耕说，下崽了，嚼的？

    玉兰爹摇摇头，好像没怀崽儿。

    春耕说，那咋瘦成这样？

    玉兰爹说，我也纳闷儿。你说论喂论饮，哪一样我都精细着哩，草是草料是料，
有时候还饮熟的还搁点盐什么的，可就是瘦，越来越瘦。

    春耕说，八成肚子里长虫子了。

    玉兰爹说，嗨，二大爷也这么说，打虫的药也没少吃，连个虫毛也没看着。

    春耕说，还是有什么病，找人看看吧。

    玉兰爹说，我这不就是到县里兽医站吗？从你那儿刚牵来的时候好好的，我琢
磨，可能是那回陷到水沟里，让凉水激着了，落下病了。

    春耕说，噢，有可能。

    俩人再无话，一前一后牵扯着牛往前走，只有牛蹄子踩着路面的啪嗒啪嗒声。

    黄牛文化节的开幕式会场设在城南黄牛养殖基地旁边的荒滩上，会场主席台是
临时搭建起来的。看台的门楣上挂着高堂县第二届黄牛文化节的大字横幅，看台周
围彩旗招展，几个巨大的彩色气球下，垂着长长的条幅，写着热烈欢迎省市领导莅
临指导工作、热烈欢迎四海有志之士共谱黄牛事业新篇章、“牛郎养黄牛牛显神灵
逢织女”，织女巧纺织织出锦绣小康路等等。看台的前面有个二层台，上面坐着一
支百十人准备表演的高跷队，再往前是由县农业局、畜牧局、水利局、化肥厂等农
业或涉农部门以及乡镇代表组成的方队。方队的后侧，就是由城关镇组织的万牛大
军方队。事先，工作人员用白石灰画出了均匀的长方形格子，每个人都牵着牛守在
格子里，牵牛者身着一色的迷彩服。会场的入口，高搭彩门，门内的两侧站着县实
验小学和机械厂中学的军乐队。

    春耕蹲在格子里，他的牛卧在格子里，周围不少格子里都是三十里铺村的，他
们不停地说笑着。四下里，黄灿灿的一万头鲁西黄牛，有的站着有的卧着。

    春耕说，杨六郎摆过牤牛阵，今天咱摆的是牸牛阵。

    一个说，他摆牤牛阵为了对付敌人，咱摆牸牛阵为嘛哩？

    春耕说，县里的意思可能是让全国都知道咱这里的黄牛怎么个好，完了再买牛
的时候就买鲁西黄牛吧。

    咚咚锵，咚咚锵——

    嘟嘟嘟，嘟嘟嘟——

    军乐队奏响了欢迎的乐曲，春耕赶紧站起来，把牛也拽起来，站好了，自己规
规矩矩地牵着牛缰绳靠近牛嘴的地方，和别人一样，站在方格的左前方。

    挺长一溜轿车来到彩门外，整齐地排在南北两侧，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车上下
来不少人。县里的部分头头脑脑纷纷迎上去，握手，问候，然后纷纷往会场里走，
来到主席台，按名签坐定。军乐队的演奏停了，下面立时安静了许多。

    县农委耿主任主持会议说，现在开始开会，进行大会第一项：请欣赏民间艺术
表演《牛气冲天》，表演者——县城关镇青年高跷队。

    骤然，密集的锣鼓敲击声和悠长的唢呐声响起，头戴黄牛面具腿绑半米多高高
跷的表演者坐在舞台上整齐地排列着，随着音乐的节奏不停地晃动着摇摆着。突然
密集的锣鼓敲击一停，变成了一下一下的鼓点和声，咚——咚——咚——，和着鼓
点，唢呐声也变成整齐的短促吹奏，表演者的摇摆晃动骤然加剧，双腿的高跷往一
起一别，一百多位表演者齐刷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主席台上不少人站起来鼓掌喝
彩，台下也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随后的动作都是经市文联专家设计编排的，很新
鲜很有乡土气息。

    第二个节目是器乐合奏，乐队有锣鼓、二胡、唢呐、笛子等民族乐器，也有长
号、提琴、萨克斯等西洋乐器。最后一排是十名手持牛角号的乐手，弯弯长长的牛
角号，吹起来声遏行云。节目虽然说不上有多精致多有层次，可也是很有特色，特
别是那整齐的牛角号声不时在民乐和西乐间嗷嗷响起，把全场的气氛烘托得热闹而
喜庆。来宾和观众纷纷鼓掌喝彩。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发言。只是发言中不时有远一声近一声高一声低一声的牛
叫穿插进来。

    刘副省长不失时机地笑着说，一声一声黄牛叫，一步一步农家笑。黄牛艺术节
嘛，牛不叫还真就不够氛围。

    听省长这么说，县里头头脑脑绷着的脸放松了，会场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

    首先由县委孔书记讲话，他做了全县黄牛养殖规模、质量以及具体做法的经验
介绍。紧接着其他县的书记或县长谈了对该县黄牛养殖做法的感受，并表示要积极
学习，缩短差距。

    最后，主管农业的刘副省长做了总结发言，肯定了该县在黄牛养殖中基地集中
养殖和农户家养相结合的理性做法；肯定了该县在黄牛养殖中扩大规模而不片面追
求规模的理性做法；肯定了商家积极推动黄牛外销工作所做的努力。同时号召各县
市要积极认真地汲取经验，结合自己的实际，因地制宜地拓宽农民致富奔小康的道
路。

    县黄牛文化节开幕式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接下来就是连续六天的黄牛交
易会，每天还有不少文艺表演，有省吕剧团的《牛郎织女》，有市艺术剧院的山东
快书《牛，黄牛》，还有……

    交易会上牛的买卖也挺红火，一车一车的黄牛往外走，上上下下都挺满意。

    整个艺术节办得有声有色，有花有果。

    春耕参加完开幕式，没去交易会，牵着牛往回走。他是没有牛要卖的，要是有
钱，他倒很想到交易会上去再买一头牛。

    春耕没钱，也不太想贷款，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快下国道的地方，春耕突然看见一摊鲜血，尽管有人用土埋过，依然清晰可
辨，上面有凌乱的车胎印记，蒙了一层灰尘。他心里惊了一下，这肯定是又出了车
祸，不知道谁又摊上这么倒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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