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事的是玉兰爹,准确地说应该是玉兰爹的牛。
玉兰爹牵着牛来到县兽医站,看收发的老汉从屋里迎出来瞅瞅玉兰爹和他的牛
说,大兄弟,闹病了?
玉兰爹看一眼自己的牛说,可不,好几个兽医都给看了,药也没少吃,就是不
见好。
老汉说,哎呀,你来得真不凑巧,今天不是黄牛艺术节开幕吗,站长琢磨省里
的到这里就得近两个小时的路,再参观一下,开幕式结束早不了,就告诉站里参加
的人,完事儿今天下午都不来了,明天正常上班。
玉兰爹说,来得真不是时候。
老汉说,明天再来吧。
玉兰爹牵着牛往回走。
有句成语叫老马识途,其实牛也认道儿。
出了县城上了国道往东走,牛似乎知道是回家,脚底下格外麻利,沿着路边往
回走。玉兰爹就跟在牛后边抓着缰绳的尾扣,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辆大卡车从后面驶来,在将要越过老汉的时候,前方左侧的村道上出现一辆
摩托车,斜冲到卡车的前面往东去。卡车司机连忙一边往外打方向盘一边踩刹车,
摩托车手往前一哈腰,一加速,一溜烟儿向前冲了过去。
卡车没有撞上摩托车,但卡车的左前脸一下撞到牛头上,车停住了,牛咕咚一
声摔倒在地,鲜血流了一大摊。
玉兰爹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不觉喊着,牛,我的牛——司机打开车门
跳下来,见牛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摇摇头,又几步抢过来抓住玉兰爹的手说,大叔,
你没事儿吧?
有路人停下来看,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
玉兰爹的眼泪流了出来,只喊,牛,我的牛——
司机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一千,递给玉兰爹。
玉兰爹说,怀着崽儿呢,我的牛——
司机说,大叔其实你也看见了,刚才那摩托车也有责任,要不是躲他,也出不
了这事儿,他可是跑了。
玉兰爹说,可怜我的牛哎——司机说,牛肉,牛皮还能卖些钱。
玉兰爹说,我这可是两头牛,怀着崽儿呢!
司机又掏出五百块钱,递给玉兰爹。
玉兰爹接过钱,摆了摆手。
司机摇摇头,一边往驾驶室走一边说,倒霉,晦气!司机上了车按按喇叭,开
走了。
有个骑着摩托车卖猪肉的胖屠夫凑过来说,老哥,牛卖我吧,要不一会儿淤血
了,肉都不好卖了。
玉兰爹知道他想捡漏儿,说,不卖,回去自己卖肉,给多少钱都不卖。你把血
给放了,血归你。
官道高庄的村民对玉兰爹说,高叔,我去村里告诉一声。
玉兰爹应一声,哎,多来几个人,拉车子来。
胖屠夫说,再给二十块钱。
玉兰爹说,十块。
屠夫一边扭身往摩托车走一边说,二十,不干走人了。
玉兰爹说,那你就走。
胖屠夫又扭回头说,这老头真倔,十五。
有看热闹的劝,赶紧吧,一会儿淤血了。
玉兰爹点点头。
胖屠夫从车上拿出刀和几块塑料布,来到牛旁边,看了看,在道边的土上挖个
坑,把塑料布铺到坑里。把刀叼在嘴里,双手扯住牛的一条前腿,蹲个马步,一用
力,把牛翻了过来,牛脖子正好搭在土坑上。胖屠夫一刀下去,鲜血流了出来。
胖屠夫把塑料布扎好,装进一个兜子里,挂在车把上,接钱的时候对玉兰爹说,
我给你把皮剥了,皮归我,行吧?
玉兰爹摇摇头说,你走吧。
胖屠夫心有不甘地说,一会儿不好剥了,我也不说三十了,你给二十五就行。
玉兰爹说,拉倒吧,回家怎么也得找人弄,你走吧。
胖屠夫骑上摩托车走了。
玉兰和乡亲们拉来板车,把牛拉回家里,又请来村里的屠户高三斤,高三斤利
落地扒完牛皮,准备开膛。
玉兰爹端来几个大盆放到高三斤跟前说,他叔,我倒是要看看这牛肚子里到底
有啥毛病,怎么就是不长肉?
高三斤一边开膛一边说,对,真有毛病这下水就不能要了,埋到树底下当肥料
吧。他一件一件地把牛的内脏拿出来——肠、胃、心、肝……除了肠胃,他一边往
外递给玉兰爹一边仔细地端详着,还一边不停地摇头,嘴里不时地自言自语着,挺
好的,也没啥事儿呀。当他把牛胆用刀摘出来时,皱了一下眉头说,好像有点不对
劲儿,挺硬的,可能是瘤子吧?
玉兰爹接过说,打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配合着高三斤把胆割开,从
里边取出一块鸡蛋大小的扁圆形黄色石块。
高三斤愕然。
玉兰爹也惊呆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牛黄吧?是,应该是!就是!!
院子里的几个人一下子围过来。
光听说还没见过。
到底啥样啊?
腊月也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一会儿就走了。
腊月骑着自行车来到三十里铺春耕家。
腊月对春耕说,玉兰爹真有个狗命,狗日的发了,发大发了。
春耕眨眨眼睛说,啊——是吗?
腊月说,你知道吗,他家牛死了。
春耕说,死了?
腊月说,死了。
春耕问,啥时候的事儿?
腊月说,今天,就今天。
春耕问,咋死的?
腊月说,听说是让汽车撞死的。
春耕问,人没事儿?
腊月说,没事儿,汗毛都没伤到一根儿。
春耕说,那也够倒霉的,还有啥命?
腊月说,司机也赔他钱了。
春耕说,不该赔?
腊月说,死牛,他还拉回来了。
春耕感觉他的话有些寡淡,只应了一声,噢。
腊月说,高三斤给他收拾的。
春耕说,噢,除了他还没听说谁行。
腊月站起来,来到春耕面前,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一个没封口的圆,一边
上下抖动着一边说,杀出了牛黄,这么大的牛黄!
春耕说,是吗?听说过,我还没见过。
腊月说,一两牛黄一两金哩。
春耕说,真那么值钱?
腊月说,那牛可是你的。
春耕说,以前是。
腊月说,要是没有那回事儿,这牛黄可就是你的。
春耕摇摇头说,这牛人家也养了半年多了,还能说是咱养着的时候就长了牛黄?
腊月说,也不能就说没长个狗日的,十头八头牛值了。
玉兰爹在县黄牛交易会上又买了一头牛,一头精精壮壮顺顺溜溜的大黄牛,这
头牛买回来不久,市康庄公司的两个人就来村里人工种植牛黄。他们来到玉兰家。
他们对玉兰爹大讲一通牛黄的价格、种植牛黄的收益以及对牛没有太大伤害等
等。
来人说,种吧。
玉兰爹说,不种。
来人说,一年最少能挣出五头牛的价钱。
玉兰爹说,俺养牛拿牛当朋友,当家里的一口人。
来人说,要不我们先登个记,您再合计合计?
玉兰爹说,不用,不种就是不种。
腊月走进玉兰家院子说,他叔,你不再合计合计?人家大老远来了,再说牛黄
值不值钱你也不是不知道。
玉兰爹说,早就合计好了,不种。
腊月转向来人问,真能种出牛黄?
来人信誓旦旦,那还有假,技术非常成熟了,好多地方都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
益,这也是农民发家致富的好门路,一条捷径。
腊月问,咋种?来人说,在肚子上割个小口,种完再缝上。
腊月说,那玩意儿不是在胆里吗?
来人说,看来你还挺明白,是种在胆里。
腊月问,咋种,打针?
来人说,不是,割个小口放进去再缝上。
腊月问,长成了咋取,杀牛?
来人说,不用,开刀取出来就行,啥都不耽误。
腊月说,要是因为这牛死了咋办?
来人说,得确认,假如确实是这个原因,我们赔偿。
腊月说,给我登个记吧,我种。
来人后来又到了春耕家,大讲特讲一通之后,指着种牛说,牤牛也能种。
春耕说,那是种牛不是牤牛。
来人说,两头牛咋也得种一头吧!
春耕坚定地说,不种,一头也不种,没商量,庄稼人谁舍得这么干?我寻思养
牛场差不多,要不你到那儿看看?
来人一脸失望,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么好的项目,竟然都不认,我开始知道农
村为啥发展慢了。
另一个说,为啥?
一个说,思想保守,太保守。
春耕说,你们说的不对,应该说不功利。
两个来人相互看了一眼,摇摇头,苦笑一下,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
玉兰家的牛打栏的时候,玉兰爹对玉兰说,咱那头牛还在的时候,春耕闲聊中
说起,要是有钱他还想买头牸牛。寻思起一直以来的这些过往,我觉得应该帮他一
把,他这也是正事儿,你说呢?
玉兰说,这人人品还行,帮就帮吧。
玉兰爹说,要这样,我这回去就把钱带着。
玉兰说,行,带就带吧。
玉兰爹在春耕家配完牛,给了钱,又拿出一沓百元大钞说,那天你不是说想买
头牸牛吗?拿去用吧。
春耕连忙摆手说,叔,我也就是顺便那么一说,你看你看。
玉兰爹说,用就接着,不用说话。
春耕说,用倒是想用,可我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
玉兰爹把钱拍在春耕的手里说,那就接着,这个钱不着急,啥时候有了啥时候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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