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小北像往常一样上下班,丝毫没有想到危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直到见到于
老大那封恐吓信。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因为工作和业务上的原因,
他认识的朋友很多,官场上的、生意场上的,三教九流不下百十个。他拿出手机试
着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寒暄几句后,就委婉地问有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朋友都
说没有,还开玩笑说,都啥年代了,还写信,是不是小秘给你写的情书?你可要小
心点,这可是糖衣炮弹呀!后来,他又把电话打给他在C 城的同学古小学。古小学
是很爱开玩笑的人,平日里聚会时,他总要讲几个让人笑痛肚皮的笑话。可是,这
一次,古小学坚决否认,说顾小北,这样的事可开不得玩笑,打呀杀呀的,是能开
玩笑的么?
确认不是朋友的玩笑,顾小北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当天下午,他就向总经
理提出要休一次假。他提出休假时脸色蜡黄,头上冒着虚汗。总经理二话没说,拿
起笔就在他的休假报告上签了字。总经理明白顾小北对于公司的价值。这几年其他
公司的生意都不太景气,只有顾小北这个经营部的业务主管接连做成了几单大生意,
稳住了公司的阵脚。总经理看了看他那张蜡黄的脸,心疼地说,顾主管是该休假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说,想去哪儿都行,花多少钱公司报销,半个月不够的话,还可以
延长。
顾小北差点把自己遭到恐吓的事说出来,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毕竟这
只是一封打印的信,一张纸,又能说明什么呢。
休假报告批下来之后,顾小北就开始着手休假的准备。他先把需要交代的工作
详细列了一下,装进一个信封。沉思了许久,他又撕下一张信笺纸写了起来。写完
之后,连同两张支票一同放进了一只精致的袖珍密码箱。这是他留给妻子和女儿的。
本来这些事是可以晚一些时候交代的,可是,人有旦夕祸福,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他这个圈子里就有三个副总英年早逝,年龄都跟他差不多,其中一个比他还小两岁,
何况,他现在还受到那个于老大的威胁。想到这里,顾小北心底涌上了一阵阵悲凉。
他拿了信去敲秦副主管的门,没人应声。他这才想起秦副主管出差了,三五天
是回不来的。他看了一下表,早就下班了。顾小北出了门去找传达室的小刘,没等
进门小刘就迎了出来。这个小刘跟顾小北的关系不错,有好几次公司里发福利,都
是小刘帮着送回家的,干完活,连水都不喝一口。顾小北嘱咐小刘把信交给秦副主
管。小刘热情地问,顾主管怎么不亲手交给他?顾小北说,我这两天要去D 城办点
事,最晚明后天就走,时间来不及了,只能托付你了。小刘说,顾主管你放心去吧,
保证没问题。顾小北看到传达室里有一个人在看电视,就问是谁?小刘神色有些慌
乱道,老乡,一个老乡。顾小北宽容地笑了笑:这一准是小刘乡下的对象来了,小
伙子还不好意思呢。
安排完公司的工作,他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妻子女儿搬进了新买的房子。新房离
老房子有十多里路,是个白领聚居区,保安工作做得很好。他们这次搬家非常简单,
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只是叫了一辆面包车,带了些细软和夏天穿的换洗衣服,好像
人间蒸发了一般。那个面包车司机是个好人,十多里路只要了十块钱,还热心地帮
着把行李一直搬到楼上。顾小北想,等再见到他时,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那个司
机很有特点,戴了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唯独没有遮住左边眉梢那颗榆钱
大小的黑痣。
车夫走后,顾小北就把密码箱交给了老婆,说不到最后时刻不要打开。老婆肯
定地点了头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老婆有些不放心,问,小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事你就说,两个人扛总要强过一个人。顾小北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安安分分
做人,能有什么事,别胡思乱想了。我这几年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老婆一
听这才放下心来。安顿好老婆和女儿,他就只身来到了D 城。经历了一个晚上的好
睡眠,顾小北精神好了起来。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旅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旅
馆对面是小吃一条街,小吃街毗邻D 城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向东看去,新开
发的高档住宅区已经拔地而起,向南能隐约看到云雾环绕的崮山。
除了逃避于老大,顾小北选在D 城休假主要是因为崮山。他的老家在D 城郊县
的农村,距离崮山很近。他的父母就埋在崮山上。还有,他曾经具有特异功能的眼
睛也与崮山有着神秘的联系。顾小北把眼睛从崮山收回来,看到小吃一条街已经变
得热闹起来。操着各种口音的小贩在市场里进进出出,有上了货或者等着出售的就
坐在小吃摊前喝一碗豆腐脑,吃一张大饼,或者半斤油条、两个茶叶蛋;也有要了
小笼蒸包和咸粥慢慢吃的。楼下,各色的小吃摊子前都是攒动的人头,金黄色的油
条从锅里捞出来尚未沥尽油汁便被哄抢一空;卖肉夹馍的小贩将煮好的肉放在案板
上细细地剁着,卖大饼的将千层饼切开,卖咸粥的将一只只套了塑料袋的碗摆放在
案板上;卖茶蛋和卤蛋的一面驱赶着苍蝇一面吆喝着……
离小区最近的馄饨摊,升起了阵阵青白相间的热气,淹没了硬纸板做成的招牌。
等热气散了,才看到用炭黑写的歪歪扭扭的“馄饨”二字。三张小桌,两桌已经坐
满了人。老板正把热气腾腾的馄饨捞出来,往碗里放一撮香菜,沥一点通红的辣椒
油,红绿相间格外诱人。看着看着,顾小北一下子有了食欲。自从离开C 城以来,
他总觉得肚子满满的,现在才觉出空了,需要食物去填补。顾小北下了楼在馄饨摊
前坐了下来,要了一大碗馄饨,并特意嘱咐要多放辣椒油。老板很殷勤,说你是第
一次来吃吧?顾小北说是。老板说,我说看你面生呢,我这里的馄饨,是祖传的老
汤,来吃的都是回头客,你吃了一定还会来的。顾小北拿汤勺尝了一口说,真是不
错,很鲜。说完,顾小北就吃起来,他吃得有些贪,一点也不像个白领的样子,不
一会儿,额上就冒了汗。他拿手绢擦了把汗,抬起头发现旁边的桌子前坐了个人,
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侧面。那人看着很年轻的样子,衣服很干净,戴了副墨镜。
顾小北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吃完馄饨,
用手绢擦了嘴,再将手绢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口袋里。离开馄饨摊时,他假装回头看
了看,发现戴墨镜的男人也正抬起头。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眉角的黑痣。
顾小北突然想起了五天前那个面包车司机,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面包
车司机怎么会来D 城呢?一准是长得相像的人,这么多人,长得像的人大有人在。
他在C 城时,就曾把一个路人当成了古小学。
顾小北决定在D 城度完自己的假期,也许等他再回C 城时,那个于老大早就落
网了。
晚上,顾小北在旅馆里闲得无聊,就拿来一摞报纸看。那报纸都是半个月前的,
居然还有一份《C 城晚报》,上面登着C 城侦破“七·一三”案件的通讯。
顾小北把那篇通讯又认真看了一遍,觉得对这个于老大还是不能轻视,既然他
能把恐吓信神不知鬼不觉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那他也一定在挖空心思对付自己。不
能相信警察三五天就能将他绳之以法的承诺,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要靠自己。这样
一想,顾小北对落脚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又感到不自信起来。这样一个旅馆是
不是安全,老婆孩子在新家是不是安全?想到这里,他就用那个跟家里人联系的专
用手机打了电话,问老婆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去过?老婆说,没有,就是收水费的来
过,但没有进门,只是摁了门铃,让她把数字报过去。顾小北告诉老婆有陌生人敲
门一定不要开门,连楼门也不要开。白天出门也要多注意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人。老婆说,你是不是发神经呢,咱一个平头老百姓,谁会注意?!听到老婆心不
在焉的语气,顾小北心里有些生气,可是老婆说的又不无道理,就耐着性子说,小
心驶得万年船,你忘了咱们对门发生的事了?老婆说,行了,我们母女俩多注意就
是了。倒是你,在外面可要多注意车辆。现在的车那么多,开得又快。顾小北说,
行,我一定注意。顾小北要挂的时候,老婆又说,在外面啥事都要靠自觉。顾小北
明白老婆的意思,怕自己在外面胡闹。顾小北说,结婚二十年了,我是啥样的人你
最清楚。老婆说,行了,你别在意,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给老婆打完电话,顾小北又对这家旅馆的安全性进行评估,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观察了两天,他发现住进旅馆的客人都是住的四人间,而且最多住一晚就走了。去
崮山的散客住的都是二楼三楼的标准间,因为是暑假,带孩子来的不少。这期间,
最引人注意的是住在四楼标准间的一对小情侣,顾小北去三楼的开水间打水看到他
们时,吓了一跳,那两个年轻人居然跟被杀的佟乐和那个女孩那么相像。他大着胆
子喊了一声,男孩回过头。顾小北一看不是,男孩的嘴跟佟乐的不一样,那个女孩
的脸也没有被杀女孩的脸圆。男孩问你干啥?顾小北支吾道:没干啥。男孩把嚼着
的口香糖“噗”地吐了出来:你神经病啊?女孩悄声说,甭理他,老色鬼!
顾小北的脸腾地红了,自己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可他刚才的举动确实
有些莽撞。打完开水回来,想起那个跟佟乐有些相像的男孩,顾小北又对自己的安
全担心起来。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面有一间卫生间,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台
闭路电视。只要闯进门,整个房间就一目了然。如果于老大真的冲进来,他连逃的
机会都没有。防范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拒敌于房门之外。如果这个于老大想进来,
一是破门而入,一是从楼下爬上来。从一楼爬到五楼不太可能,可如果破门而入那
简直易如反掌。这个房子,窗子的合页钉子全没了,风一刮就开,门上的插销也不
见了,这怎么行呢?放下水瓶,他就去找旅馆的服务员,要求维修门窗。服务员说,
你这位大叔真逗,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再说了,门窗坏了有五六年了,也没有人
提出过要修理。我看你这人还挺讲究,要讲究的话就去住崮山的星级宾馆,住小旅
馆就不要太讲究。再说,不就是住几天嘛,这里又不是家。顾小北说,住一天也是
住,安全马虎不得。服务员笑了,说你一个大男人,还能吃了你?顾小北说,不管
怎么说,我都要修一修,不然只能投诉。可能这句话起了作用,为了发展崮山旅游,
D 城正在开展餐饮行业作风整顿月活动。服务员说,要修也得明天,再说,维修费
谁拿?顾小北赶紧说,维修费我来拿。第二天,服务员果真找来了维修工,把门窗
维修了一遍,花去五十多块钱。那个维修工戴了副墨镜,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在馄饨
摊上见过的那个男人。他想以后自己出门也要戴一副眼镜,省得让人认出自己的模
样。
因为那个墨镜男人的出现,顾小北不再去小吃街吃饭,他在旅馆订了饭,跟其
他小贩的一样,只是中午加了两个青菜,一道是海米油菜,一道是黄瓜炒肉,晚上
只加了一道紫菜蛋花汤。吃过饭,他就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看C 城的“法制经纬”
节目,看有没有“七·一三”案件的后续报道,有没有于老大被抓的消息。
晚上睡觉,他总是要开一盏灯,如果屋里太暗,他就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房子
的某一个角落藏了人。他经常三更半夜起来推开卫生间看一看,直到确信没有什么
情况才放心地睡去。第二天醒来,他仍觉得少了什么。对,是防卫的武器。万一那
个于老大闯进来怎么办,自己赤手空拳怎么行呢。
这天下午,顾小北戴了副墨镜出了旅馆。他穿过小吃街,现在还没有到晚饭时
间,街上冷冷清清的,那些小吃摊都被一块块雨布遮着,看着很神秘的样子。顾小
北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就折身拐进了一家专卖防卫用品的商店。老板见来了客户,就
将搭在沙发上的一条腿挪了下来,向他殷勤地介绍产品的性能。
顾小北挑选了一支三节的警棍,又买了把刀。选好了东西,付了款,他问老板
见没见过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老板觉得他问的这个问题很奇怪。不
过,看在他买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就笑笑说,戴墨镜的人多了去了,D 城的夏天太
阳很毒,紫外线很强,来这里进货的商贩大多戴着墨镜,他们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不外乎是做买卖,养家糊口呗。老板说完,顾小北道了声谢,心里自嘲道:这都是
小时候看电影留下的印象。那时电影里的坏蛋都是戴鸭舌帽、卡墨镜的形象。
顾小北不知道,在他买刀具和警棍的那天,那个司机模样的戴墨镜的男人也来
到了市场街最西首的塑料品专卖店。他们相差只有五分钟,如果顾小北再迟一些,
很可能跟那个男人迎面相遇。塑料品专卖店是整个市场最偏僻的地方,往左拐是个
垃圾场,算不上是做买卖的好地方。男人来到店里,立刻被塑料刺鼻的味道熏了一
下。男人随意看了看摆着各种塑料用品的货架子。老板过来时,男人将拇指和食指
伸出,将余下的手指紧紧握拢,朝老板做了个手势。老板一见,立即笑盈盈地领他
穿过营业的柜台,再穿过一个院子,向西拐到厕所,从厕所向右拐是一间小小的偏
厦,穿过偏厦再往右拐来到一间很不起眼的房子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门上的锁
却不小,是大号的黄铜锁,看着跟房子有些不协调。房子里堆着些杂物,两只竹筐
里盛放的塑料水桶积满了灰尘,还有些塑料水管横七竖八盘在墙根处,也积了厚厚
的尘垢。老板将杂物挪开,露出了一只长约四尺的槐木箱子,打开箱子,是一堆旧
衣服。老板拿起旧衣服抖一抖,放在一旁,再往下一掏就掏出了一把手枪。墨镜男
一看,这是一把手工打制的土手枪,俗称折枪,需要把枪打开放进子弹,而且子弹
只能放一颗,这种枪没有保险,很容易走火。男人摇一摇头,又做了个手势。老板
就从最下面的一层掏出把袖珍版五四式手枪。这枪虽说是仿制的,比真的五四小了
点,但水平很高,跟警用的差不多,是从广东偷运进来的。只是工艺稍稍粗糙一些。
男人两只手翻了一下,老板摇一摇头,把手连翻了两下,男人努了努嘴,老板摇一
摇头,表示价格不能再降了。再降连本钱都回不来。男人于是爽快地掏出一沓百元
大钞。老板数过装好,又把男人领到另一间房子,从一堆破烂下面拿出三枚黄灿灿
的子弹。老板把枪和子弹用报纸包好递到男人手里。男人微微一笑,用手扶了扶墨
镜。
返回柜台时,男人拿起一只黄色的塑料桶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大声问老板:有
没有绿色的?老板说,有。男人又拿起一只绿色的塑料桶左右上下仔细看了看顺手
将纸包放进桶里说,就这只了。老板说,七块五。男人付了钱提了桶走出来,朝太
阳看了看。太阳亮亮的,在他的墨镜上折射出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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