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顾小北来到D 城的第十五天,八月十三日的午后两点,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推门
而入。
墨镜男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小北一点防备也没有。白天,顾小北非常放松。那
个于老大即使再大胆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中午,顾小北把刀和警棍放进了
旅行箱。崮山之行半途而废之后,他天天关注着电视,可是于老大的消息一点也没
有。这期间,他的业务手机接了几个老客户的电话,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其实什
么事也没有,就是想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中国人就是这样,把联系感情同吃饭喝酒
捆在一起。他说正在外地度假,等休假回去再联系。除了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女儿
还给他发过几次短信。就在这天早晨,顾小飞还在短信里祝他生日快乐,他这才记
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平时在公司忙的时候,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生日,现在有了时间,
反倒将生日忘记了。女儿祝他生日快乐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个鬼脸。顾小北一见就
笑了,突然对老婆和女儿充满了思念。
正是午休的时候,整个旅馆静悄悄的。他打电话要了两份凉菜,又倒了一杯自
己带来的C 城特曲,准备一个人过生日。顾小北觉得人这一生有几个日子是很重要
的,生日便是其中之一。他在心里默祝自己生日快乐之后,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立刻一股强劲的辣味从喉咙直冲到胃里。就在这时,门开了,墨镜男出现在了房间
里。他以为墨镜男走错门了,就说,你走错了吧?墨镜男说,没错,这是503 房间
吧。说着,墨镜男又滑稽地看了看门牌号说,没错,就是这里。这时,顾小北注意
到了他眉角有榆钱状的黑痣。
你,你是那个面包车司机?顾小北吃惊地问。
墨镜男没有搭话,只是专心地将买来的熟食一样一样打开放在那张小桌上,一
份鸭脯、一份五香豆腐干、一份猪脸、一份花生米,再加上顾小北要的两个凉菜,
将那张小桌堆得满满的。
顾小北笑了笑说,我早就知道是你。怎么,你来D 城开面包车了?墨镜男嘴角
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像他毛茸茸的胡子。他摘下了眼镜,原来,他这么年轻,是
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顾小北示意给墨镜男倒一杯C 城特曲,墨镜男摆了摆手,
他戴上了墨镜,将手伸进风衣右边的口袋,停了一下又抽出来,再将手伸进左边的
口袋,拿出一把起子,“扑扑”打开了两瓶啤酒。他的样子倒像顾小北是不速之客。
顾小北刚要说话,墨镜男拿起一瓶啤酒说,祝你生日快乐。
你说什么?顾小北一下警惕起来。墨镜男笑道:没有什么,祝你生日快乐。
你到底是谁?顾小北下意识地想起了他的防身工具。可这时它们全躺在他的行
李箱里,而且被塞在床下。要是墨镜男有所企图的话,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墨镜男见顾小北紧张的样子就示意他放松,说我是谁并不重要,而且你也没有
必要知道。总之,今天是你的生日。当然,今天不但是你的生日,还是我哥哥的生
日。
顾小北差点乐了,心里说,这小伙子挺有意思啊。
墨镜男说,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顾小北说,我现在是不想听也得听。墨镜男
喝了口啤酒说,行,够聪明。
那就从三年前说起。墨镜男举了举杯,示意顾小北也来一口。
三年前,我参加高考,我的分数线上了一本,考个重点没有问题。那时我的哥
哥在煤矿挖煤。八月十三日是我哥的生日。那天本来他休班,听到我考上大学的消
息,为了挣点学费,他又替了别人的班。谁知就是那一天,他下井后再也没能上来,
一起埋在井下的还有我们村的三个人,人死了,连个囫囵尸首也没见着,矿上给了
每个人两万块钱抚恤金打发了事。
人的一条命,就值两万块钱,这还不包括给活着的人带来的忧伤。我哥没有结
婚,他离去的忧伤只给了我的父母,有的刚刚结婚,孩子才咿呀学语,有的孩子在
读高中。
我那时就想,人的命咋会这么不值钱?都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既然命都不值
钱,那还上个破大学有啥用?我知道,我哥是为我死的,不为我上这个大学,他也
不会去替人家的班,说不定就会躲过一劫。
我那时就是年轻。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小山村,我可是名人,人们说我
可能会考上北大。呵呵,墨镜男自嘲地笑了笑,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我代表我
们村的人同煤老板说理时,煤老板说,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个标准,标准是这样
的,我自己也无权改动。我们村同去的人说,你知不知道,于得水的弟弟要上北大
了,他可什么都懂,你休想唬弄我们。
煤老板一听就笑了,他手下站着的四个打手也笑了。他们笑的时候连黑乎乎的
胸毛也一颤一颤的。煤老板抬了抬他的肿眼泡说,想不到还是个大学生。不过,大
学生算个屁?在我手下打工的,不光有大学生,还有研究生。煤老板说着就让人把
皮主任找来。我一看那个皮主任,瘦瘦的,好像半年没吃过饱饭的样子,戴了副近
视眼镜,一见煤老板就点头哈腰。煤老板说,皮言平,你说说,你是哪里毕业的,
啥样的文凭。皮主任说,这您都清楚,我是矿大毕业的,研究生学历。
怎么样,看到了吧?煤老板对我说,如果你想在我手下干,可以留下来,跟着
皮主任。皮主任瞅了瞅我道,我看行,小伙子磨炼磨炼是块好材料。
煤老板说,如果不想在这里干的话,那就请便。那个家伙这时接了个手机,就
说,我还有事,还要陪几个客户吃饭。见我们不走,那家伙说,你们再好好想想,
也可以看看国家的文件,我这个矿各种证件一应俱全,安全措施算是一流的。再说,
干啥都会有危险,不是有句话叫飞来横祸嘛。煤老板走后,我们就被那些打手轰了
出来。我气不过,晚上悄悄跟踪到老板家捅了狗日的一刀。这小子命大没有死,听
说花了七万多。我本来是想一刀干死狗日的。那次,我们村死了四个,一命抵四命
已经便宜他了。
你去上大学了?顾小北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瞧你,墨镜男指着顾小北笑了:我犯了事还能去上学吗,再说我的学费怎么
办呢,我自然是走了另一条道了。
这么说,你是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墨镜男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这么说,想不到你也这么说。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还用问吗?
你是于老大?顾小北声音颤了一下,终于把那个不愿说出口的名字说了出来。
墨镜男说,聪明,我看你的智商不在我之下。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走这条道,这可是条不归路呀。顾小北说得可谓推心置
腹。墨镜男忽然失去了刚才的斯文:我最讨厌别人冠冕堂皇地教训我。不过,你是
个例外。那个纸条的事,不是真的吧?顾小北小心翼翼地问。墨镜男说,咱们先不
说这些,咱们先过生日好吗?墨镜男起身去点着生日蛋糕的蜡烛。顾小北这时想冲
出去,于老大笑道:没用,门我早闩死了。
于老大从风衣左边的口袋摸出打火机,一根根把蜡烛点着,一共四根,代表顾
小北四十岁的生日。墨镜男说,可惜我哥只活了二十五岁,还没有结婚。
还有我那被抓的三个兄弟,大的二十一岁,小的只有十九岁,他们都不会有来
世了,可他们还有父母和弟弟妹妹。
你知道,我们是怎样对家里人说的吗?我们说在外面开了个公司,挣了钱就回
家。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们还特意在一幢大楼前照了合影寄回去,当然,还有钱。
他们都相信我们开了公司,赚了钱。因为我是他们中的领头人,而且我还是个高中
生,差一点就成了大学生。在我们那里,高中生就是最高学历了。我们村的文书是
小学毕业,当了文书四十年。
说了这么长时间,于老大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们并不是真心
要做你们说的劫匪。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们被社会欺侮,要从社会上找回来。
我们约好了,干几票就洗手不干了,就真开个公司赚钱养活父母,让弟弟妹妹都上
大学,将来都能出人头地。再说,我们干的几票都是那些贪官和为富不仁者,要不
为什么我们做了好几票,怎么没有一个去报案?这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他们那么多
不义之财,分给我们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取那些不义之财,只是想过老百姓理想
中的好日子,有什么过错?没想到,这一切,全让你那双眼睛给搅了。
顾小北这时忘记了恐惧,他急忙否认。
于老大笑道,没有人向警察报案,他们会侦破得那么快?顾小北说,那都是传
说,我的眼睛早就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了。
于老大审视着顾小北,冷笑道:好,真好,撒谎脸一点都不带变色的。那么,
报纸上和网上那些关于你眼睛的事怎么解释,还有你帮警察破的那些案子?退一步
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没有事的话,你怎么把家都搬了?还是白领居住区,
进小区像进军事禁区一样麻烦。
你找过她们了?顾小北一下子紧张起来。于老大说,你忘记了,不是我把你们
拉到那个白领小区的吗?我自然认得路。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们的,我只
是告诉她们你在这里出了点事,让他们在下午三点前赶到一家叫吉祥的旅馆,并且
不许报警。
顾小北说,你对我怎样都行,不许伤害我的家人。于老大说,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惦记着自己的老婆和女儿,说明你还算是个男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冤有头
债有主,我不会滥杀无辜,我们又不是杀人恶魔。顾小北说,那能不能让我跟我的
家人通个电话?于老大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了两点半,就笑道:没有必要,
也许她们很快就要来了,说不定她们还能听到你最后一句话呢。这时,顾小北的手
机响了,他一看是女儿顾小飞的电话,刚要接,就被于老大一把抢了过去,随手丢
到一边。
顾小北有些泄气: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D 城的?
现在说来也无妨,于老大笑道:你还记得你离开公司的那天上午吗,你把一封
信交给了公司传达室的小刘。小刘是我的老乡,你们说话时,我就坐在传达室里看
电视。
顾小北发现自己周密的休假计划居然全在这个于老大掌控之中,他感到很生气,
生自己的气。他什么人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小刘会泄露自己的行踪。他平日里
看起来多么敦厚淳朴。
顾小北又想起了自己搬家的那个早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将自己搬家的经
过回放了一遍。他现在后悔得直想骂娘。他搬家的那个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小
区怎么会有面包车呢。面包车都在车站的出租点等着人去雇,怎么会这么早出现在
小区呢。而且,那个面包车司机拉了三站路,居然只要了一站的钱。自己竟然这么
麻痹,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疏忽了。
你就不怕我老婆报警?顾小北心有不甘地说。
于老大把右手插进了右边的口袋,笑道:报警?那倒是可能。不过,我告诉过
他们,如果下午两点前报警,你就没命了。
谁不想自己的亲人好好活着,她们以为只要不提前报警,你就会没事的。
人们在遇到危险时总是会心存幻想。所以,她们报警也不会早于两点,到那时
一切恩怨都结束了。
在这个于老大面前,顾小北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智商低下的动物,落入了猎人的
圈套,还暗自得意。
顾小北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他把一个啤酒瓶抓在了手里。
你最好不要乱动。于老大终于把手从右边的口袋拿了出来,与他的手一同出现
的还有一把手枪,手枪的枪管大了一号,安装了消声器。顾小北打过这种枪,只有
很钝的噗的一声。这种枪的威力他是知道的,隔五十米能打透二十公分厚的松木板
和半公分厚的优质钢板。
于老大把手机音乐打开并调到了最高音量: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
的玫瑰……
音乐像蝴蝶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于老大把枪抬起来指向了顾小北的脸,犹豫了
一会儿又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顾小北脸上的汗唰地淌了下来:等一等,能不能……顾小北急切地说。只听噗
的一声,他的后半句被这声钝响打断了。很快,他的胸口有一片暗红洇了出来。于
老大迅速站起身走了出去。这时,别的房间的客人还在午睡。于老大来到四楼的时
候,听到403 房间如雷的鼾声传了出来。他笑了笑,把风衣裹了一下,迅速走出旅
馆,穿过小吃街走进了批发市场。于老大走后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边喊边冲到了楼上:小北,小北……
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和两个警察。
跟于老大说的一样,顾小北的老婆听到了顾小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让他
猜对了。说这话时,顾小北脸上浮起了一丝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像尘埃被风刮走
了,他的脸渐渐平复得像被熨过的洋布,变得平滑而苍白。
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还有银行存折没说,你是不是还藏了私房钱?老婆见顾
小北再也不开口就号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顾小北的老婆不哭了,她想起了顾小
北留下的密码箱,现在不就是最后时刻么?她不顾警察在场,急忙打开了箱子,里
面是两张支票和一张薄薄的纸片。老婆把两张支票紧紧攥在手里,又疑惑地看了看
那张纸片,交给了顾小飞。
出了命案,警察立即在车站加派警力,并将于老大的相片到处张贴。警察感到
很生气,这个于老大真是太嚣张了,杀了人竟然还通知死者的家属。同来的一个姓
张的警察说,这个于老大真是丧心病狂,滥杀无辜,连顾小北这样毫无瓜葛的人也
要伤害。
警察请顾小北的老婆放心,他们决不会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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