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姜夷买通了太医,了解到宣公已患有隐疾,来日无多。她知道,是放出自己豢
养的那条恶犬的时候了。恶犬是用来咬人的,咬的就是太子。姜夷很清楚,宣公因
为娶了她而厌恶太子,她所要做的,就是加深宣公对太子的厌恶,直到必欲除之而
后快……
姜夷的这条恶犬既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侠客高人,而是宫中的一名普通的太
监。但是,他是个勇死之士。姜夷用五百两黄金收买了他。他将父母和兄妹送出卫
国,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家人今后的富贵生活。
太监每天负责侍候宣公膳食。按照计划,他在盛菜的托盘下面藏匿一把匕首,
靠近宣公的时候行刺,事败后就嫁祸给太子。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太监小时候练过一些拳脚,身手敏捷。他刺中了宣公,但
是偏了一点儿,将宣公宽松的衣袍肋下刺了个大洞,武士们拥上来将他扑倒。严刑
之后,他招出了主使之人。当天夜里,关押他的牢房铁窗外丢进一粒红丸,太监吞
服后一命呜呼。这理所当然地被认定为太子潜伏在宫中的同党杀人灭口。
宣公派士卒包围了太子宫。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官员百姓议论纷纷。
但两天后,包围太子宫的士卒撤走了,事情戏剧性地结束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子寿都不知道,因为他出城打猎去了。这一回,他去的日子不短,十
几天后才返回都城。没料到,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日子,城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子寿满载而归。他路过母亲宫殿附近时,碰见了珠儿。珠儿看见他后神色一下
子变得慌张起来,还偷偷向他使了个眼色。
子寿下了马,让几名侍卫牵马先回去,然后把珠儿带到僻静处,问她发生了什
么事。珠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公子,有件事,奴婢想告诉你,但你得
保证不能让夫人知道,否则,奴婢就要被活活打死!”
子寿赌咒发誓一番,珠儿才说:“国君派太子出使齐国,暗中买通了强盗,要
在国境线上杀死太子。他们约定的暗号是太子手中的白旄,强盗只要看见手持白旄
的人,就会杀了他!”
子寿大吃一惊,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珠儿俏脸一红,轻声道:“我是
……偷听到的……”子寿略一思索,问:“太子走了几天了?”珠儿答:“三天。”
子寿没有再问什么。他叮嘱珠儿不要再跟别人提起,便匆匆回宫,连衣服也没
有换,便去马厩牵了一匹脚力强健的好马,一出宫城便打马如飞,驰离了都城……
太子危在旦夕,子寿心急如焚。他计算着路程,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太子到达国
境线之前追上他。如果追不上怎么办?为了加快速度,每到一处官驿,他便掏出宫
中的玉牌,让驿卒为他换一匹好马……
宣公性情暴虐凶残,又一向厌恶太子,当他听到谋刺的太监招供是受太子指使
后,便动了杀心,欲除掉太子,所以派兵包围了太子宫。可后来为什么又撤兵了呢?
因为他觉得,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如果公开处决,大臣们一定会反对。如果他强
制执行,必将引起朝野震动,于江山社稷不利。再说,他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
杀死亲生儿子的污名。于是,便派心腹与强盗联系,定下毒计,让太子死在强盗之
手。
经过一日一夜的狂奔,次日晚上,子寿赶到了卫国边境上的辛蔟。辛蔟有一座
破败的官驿,只有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看守驿站的是一位耳聋眼花的老兵。
还好,太子正住在这所官驿里。他一个人住在一间土坯房里,几名侍卫住另一
间。此刻,太子屋中的几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太子孤独地坐在案旁,胳膊支着脑袋,
正在想着心事……
当父亲派兵包围他的宫殿时,他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听说
有人行刺父亲,还说受他指使,这让他更加慌张。他百口莫辩,不知道父亲将如何
处置自己。正当他惶恐不安之时,士卒却撤走了。他刚刚喘了一口气,又被父亲召
入宫中。他的心又忐忑不安起来,不知道父亲召见自己是不是当面问罪?然而,他
多虑了,见到父亲时,父亲满脸微笑,面目慈祥。父亲语气和缓地对他说:“你是
一国储君,必须多加历练,将来才能继承大统。寡人委你一件重任,派你出使齐国。
齐国是东方大国,与我卫国又有姻亲,对卫国十分重要。所以,你的使命很重要!”
说罢,从旁边一位太监手中接过一根系有白旄的竹竿,递与太子:“你持此节杖,
代表寡人出使齐国。完成这次使命,便是大功一件!”太子叩首谢过父亲,接过白
旄,紧紧地握在手中……
太子斜倚在案旁,正在胡思乱想,忽听“砰”的一声,破旧的木门被踢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着人影还卷进一阵冷风,差点将油灯吹灭。太子惊叫一声:
“谁?”一边用手护住灯火。待屋里重新亮堂后,他才看清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子寿。
太子错愕地问:“怎么是你?”
子寿披头散发,衣袍凌乱,神色疲惫不堪。他一屁股坐下,端起案上的一碗水,
“咕咚咕咚”地一气灌下,然后一抹嘴巴,喘息了几口,才说:“太子,你不能去
齐国!”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没有吱声。
子寿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父亲买通了强盗,要在边境线上截杀手持白旄
的人……”
太子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依然一声不吭。
子寿从太子的眼睛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便诚恳地说:“你要相信,我不会骗
你。虽然我母亲屡次设计陷害你,可是,我对你并没有敌意……如果你不愿意回国
都,可以去宋国。你母亲是宋国公主,宋国会保护你的。等将来父亲驾崩,我会亲
自去宋国,迎接你回来继承大位。”
太子沉默半晌,开口道:“不,我要去齐国!”子寿惊讶地问:“怎么,你还
是不相信我?”太子摇了摇头,沉静地说:“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告诉我的消息是
真实的。但是,如果父亲让儿子去死,做儿子的怎么能逃走呢?”
子寿哭笑不得:“太子,你真是愚不可及,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吗?”
太子坚定地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何以安身立命?唯忠孝耳。岂能因为
贪生怕死,而毁掉个人名节?”
太子是圣贤之书读得太多,中毒太深了,子寿费尽了口舌,仍然无法说服太子。
望着太子视死如归的坚毅面孔,子寿一方面心中敬佩,一方面暗自叹息。他站起身
走出了屋子,不一会儿抱来一坛酒,又在案上摆了两只粗陶碗,然后斟满酒,对太
子说:“太子,咱俩经常一起饮酒。既然你决意赴死,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让
我们最后痛饮一次吧!”说完干了碗中的酒。太子也二话没说,端起另一只碗一饮
而尽……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太子渐渐有了醉意。子寿趁他不注意,从怀中摸出一
只小包,将药粉倒入他的酒里。太子浑然不觉,将那碗酒也干了。
太子烂醉如泥。子寿扶他倒在土炕上,然后举起油灯,将屋子的各个角落都照
亮,发现那只白旄静静地靠在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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