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咔嚓咔嚓咔嚓……”
达吉礼被“咔嚓”声吵醒,以为是大胆的鼠辈啃咬土炕边的木箱子,伸手拍了
几下炕沿,咔嚓声没停止。转身面向窗户,天已经麻麻亮了,窗户纸上爬了好几只
长腿蚂蚱,窗户上的牛皮纸已经被它们啃噬得千疮百孔。贴在炕边墙壁上的牛皮纸,
也爬了好几只蚂蚱。
他快速套上衣裤,跳下床,拿起鞋底朝墙壁上的蚂蚱们一顿胡乱抽打,惊醒了
他熟睡的媳妇慧慧。慧慧披上衣裳,出门拿进来几块干牛粪和一把干麦草,拿洋火
点燃熏蚂蚱,顿时屋里浓烟弥漫,呛得他们小两口涕泪涟涟。
他拿起防身的骆驼鞭走出门,不死心地再去他家庄稼地里看一遍。
这年春种后,天一直灰蒙蒙的,没完没了地刮着不大不小的毛毛风。刮风最容
易耗干地面上的水分,两个多月老天爷没肯施舍一丝雨星,连疏勒河里的水都被毛
毛风耗干了。村里老人们说,这是上百年都没遇到过的旱灾。达吉礼家的十多亩小
麦苗被旱得趴在地面上了,全家人拿水桶从井里拎水浇麦苗儿,能保住几亩地麦苗
儿,就能保住全家五口人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可是到了麦苗儿出穗的时节,连井
里的水都干了。又袭来一场蝗灾,家家户户地里的庄稼都被蚂蚱啃光了,只剩下他
家半间屋子大的一片绿豆地还绿意盎然。眼看这年颗粒无收,远近的村里人家都扶
老携幼,拖儿带女逃荒去了新疆,他家和他岳父母家也商量要去新疆。这一去不知
道哪年才能回来,他想再去看一眼他家的庄稼地。疏勒河旱干涸了,沿疏勒河两岸
的百姓都如断了奶的娃娃,拖家带口去新疆。偏偏这时候,沿疏勒河两岸窜来许多
饿狼,他出门就得带着骆驼鞭。
他手拎驼鞭在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儿。地里旱死的麦苗儿全被蚂蚱啃光了,连地
头的榆树皮都被人和蚂蚱啃得白森森的,一派毫无生气的苍凉景象。最后他在绿豆
地里蹲下身,伸手抚摸着绿豆秧子说:“绿豆呀绿豆,草木庄稼叶子全被蚂蚱啃光
了,你们还这么鲜绿,可我们全家人顾不上你们了……”泪水模糊了他这个人高马
大的汉子的双眼。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几百步的山梁上站着一只似狗的动物,抹了把泪,定眼望
去,那是匹髭毛乱卷的饿狼。他又看见那道山梁下有个鲜红的东西,仔细看是一个
头围红头巾的女子,蹲在山洼里,露出白花花的屁股。
村里年轻人全跑光了,只剩下他媳妇和小姨子秀秀。她俩平日出门围红头巾。
慧慧这阵子在家烧牛粪熏蚂蚱,那女子肯定是他小姨子秀秀。秀秀平日嫌茅坑里臭,
喜欢去沟洼里解手。小姨子在解手,当姐夫的咋好意思走近?但饿狼盯上了小姨子,
他必须去救她。
他边朝那道山梁子走,边想如何既不惊动小姨子,又能吓跑饿狼的两全之策,
只听“啪”地一声如鞭炮般的脆响,是秀秀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一响鞭。饿狼吓跑了,
秀秀又蹲下身。怕秀秀看见他,他也急忙蹲下身。直到秀秀站起身往回走,他才站
起身远远跟在秀秀后面几百步远的地方。
这天早晨天麻麻亮,石清泉老汉也起床去自家庄稼地里转了一圈儿。旱死的庄
稼和树叶被蚂蚱啃光了,树上爬满了灰压压的蚂蚱,地里没一点儿指望了。他彻底
死了心,没有回家,朝几百步远的亲家家走去。他的大闺女慧慧这年正月里嫁给全
村地亩数最多、门当户对的达金娃的大儿子。闹灾荒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两家一直
合计着,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能丢下房产庄稼地去逃荒。
石清泉罗圈着两条短腿走到亲家家门口。达金娃老汉圪蹴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
吸着长柄烟锅,用烟锅指了指门边一块长条石头,示意亲家坐下。
石清泉从腰里取下长柄烟锅,用手捏了一撮亲家的烟叶,摁在自己的烟锅里,
拿洋火点燃,吸了几口,说:“老天爷又打雷又闪电,闹腾了一夜,没舍得挤一点
点尿水子,不知道还要旱多少日子。”
达金娃又咂巴了几口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说:“管球它旱多少日子,反正
庄稼地里没指望了,趁这阵子还有些填肚皮的东西,腿肚子还有些力气,赶紧走吧!
将来能有命回来,房子和地还是咱们两家的,没命回来死在外头,该死的娃娃毬朝
天。”
石清泉老汉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遇事听他亲家的。亲家年轻的时候拉骆驼去
过新疆太平县,见多识广。太平县地处新疆东门户,离甘肃瓜州近,是一个气候寒
冷的高山盆地草原,人烟稀少,只要人手脚勤快,能吃苦,种多少地没人管。他的
达亲家就是当年跟人拉骆驼,把内地的马茶、布匹、瓷器、日用货驮到太平县,换
成皮毛货、雪莲和鹿茸等贵重药材,驮到内地赚取大洋,回来置办了房屋地产。他
石清泉的家产是祖上传下来的。石清泉一直有逃荒去新疆、等年景好了再回来的打
算,但听说远近村庄逃荒的人,饿死病死在路途上的很多,整个河西走廊都在闹饥
荒,讨一口饭很不容易,死在逃荒途中是自然的事。已经四十六岁的他,父母双亡,
十八岁的大女儿嫁给了达金娃的大儿子达吉礼,家中只有一个十六岁的二女儿和十
四岁的儿子。他和老伴一家四口人要逃荒,跟走过东闯过西的达亲家一家人走,才
有安全感。听了达亲家这番话,他立马说:“咱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两头牛六
块大洋卖给了邻村的田老财家,说好了临动身一手交钱一手牵牛。哪天走,就等你
一句话了。”
石清泉的大女儿,已经是达金娃的大儿媳,颀长的身材、留着两条齐腰际长辫
子的慧慧,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对门口的公爹和父亲细言慢语地说:“公爹,
咱爹,吃饭了,吃过饭了,你们再聊吧。”
早饭是包谷糊糊和红薯干。全村人都饿得啃树皮了,达金娃家早晨喝包谷糊糊,
吃红薯干,是为了人走远路腿脚有力气。不然,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石清泉和达亲家盘腿坐在炕桌旁,大口咀嚼着饥荒年比大鱼大肉还香的红薯干
就酸菜。达金娃胡子拉茬的嘴巴顺碗沿吸溜了一大口包谷糊糊说:“田老财在远近
庄子上买了十几头便宜牛,再过一两个月要是能下几场雨,蚂蚱死毬光了,这些牛
就有救了,他可捞大便宜了。往年一头牛值十几块大洋,闹灾荒这阵子一头牛才值
三块大洋。不管啥时候,有钱人就是比穷人强。”
做了一家五口人的早饭,来了个吃早饭的亲家,怕早饭不够吃,达金娃就故意
细嚼慢咽,没话找话说:“咱家的便宜不是他田老财好占的,咱昨天就打发吉礼把
三匹马和马车吆到县城里卖了,留下一匹骡子,去新疆的路上驮东西。太平县不闹
灾荒,牲口都比这阵子便宜,咱们手里有大洋,不愁买不到好牲口。后天是五月端
午,咱们就动身上路吧?”
人高马大、脸膛黑红、紧闭着憨厚的嘴唇的达吉礼手拎驼鞭走了进来。他媳妇
接过他手里的驼鞭,为他在炕桌上放了一双筷子,双手捧碗给他端上一大碗包谷糊
糊。他双手捧起碗,吸溜了几声,一大碗糊糊就吸溜光了,开始用长舌头舔碗。
去新疆的日子确定下来了,要丢下浸泡过祖祖辈辈汗水的庄稼地和房屋,全家
人去新疆,不知能不能再回来,石清泉老汉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抬头端详走东闯西
见多识广的达亲家和身板壮实、稳重憨厚的女婿,心里又踏实了些:“咱家也留了
一匹骡子路上驮行李,两家人两匹骡子,不知够用不?”
“有啥不够用的,人路上好孬带了干粮和水垫饥,它们没有骆驼耐性大,一路
上全是干戈壁,饿不死也会渴死,别指望它们能走到新疆,只能送咱们一程是一程。
咱们两家要带上苞米、小米、绿豆和黄豆种子,太平草原气候寒冷,光能种植青稞、
小麦、大麦、油菜籽和豌豆,过几年年景好了,咱们回来没有种子可咋整?”
达金娃大石清泉五岁,有两个女儿,凭姣美的容貌和标致的身段,已经嫁到瓜
州城里一户毡匠和一户皮匠家。把闺女嫁到手艺人家,是凭着他走东闯西认准的灾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的道理。他家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三女
儿不愿跟他们逃荒去新疆,要跟两个姐姐一样,凭她的姿色选择了瓜州城里一户木
匠家当童养媳。女儿都像父亲,可能从娘胎里就受父亲拉骆驼跑买卖讲实用的遗传
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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