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雪皑皑的托木尔提峰是他们的路标。达吉礼背着秀秀走到托木尔提峰西南的
山脚下,又一条河床拦在他们面前,河床底流水潺潺。他把秀秀放在一棵沙枣树下
歇阴凉,他走下十多步深的河床底,美美喝了一肚子清甜冰凉的天山冰雪水,又用
衣服蘸了水上来为秀秀解渴。岸上传来驼鞭声和秀秀的呼救声:“姐夫,狼,狼来
了……”他急忙爬上岸,看见秀秀手里拿着驼鞭,在抵挡一匹高大雄壮的独狼。独
狼龇牙咧嘴地要朝秀秀身上扑。达吉礼手起鞭落,“啪”地一声脆响,鞭梢抽打在
独狼后腿上,独狼嗥叫着向远处逃窜。达吉礼迅速收回鞭梢,盘在手中,去追赶独
狼,没追赶上,回到秀秀身边。秀秀说这匹独狼偷偷走近她,她将驼鞭打出去,抽
打在独狼身上,独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朝她身上扑,她来不及收回驼鞭了。
达吉礼说,咱们找到落脚处,你练好快速收回驼鞭的功夫,才能防身。他把湿衣服
上的水拧给秀秀喝,背起秀秀继续赶路。
太平县,地处东天山四面环山的高山盆地,东邻伊吾县,两县交会处有条名叫
“口门子”的山沟,是两县通往外界的唯一进出口。所谓的“口门子”,只是东天
山最低的一段大坂,走进山沟里几十里,翻越海拔三千多米高的大坂,才进入两县。
达吉礼背着秀秀走到“口门子”南山口,已经是半夜时分。南山口住着几户维
吾尔族人家,为防备野兽的侵袭,家家都养狗。有气无力的秀秀趴在达吉礼的脊背
上,汗湿的前胸紧贴在姐夫的后背上。走近一条在月光下银光闪闪的小河流,两人
趴在河边喝了一肚子水,躺在草地上打了一个盹儿,天就大亮了。两人在河水里洗
了把又脏又黑的脸,向维吾尔族老乡家讨了一块馕饼吃了,有了精神,又赶路。两
人脚上的鞋底已经磨通,露出脚趾在乱石滩和刺草丛里穿行。沟底自上而下一条小
河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山沟两旁是龇牙咧嘴陡峭的悬崖。越往山沟里走,空气越清
新凉爽。脚下的路在步步抬高,每迈一步都很吃力。
太阳偏西时,他们才走到天山大坂脚下。翻越大坂有条弯弯曲曲、人和牛车走
过的又窄又陡的盘山道。
达吉礼把秀秀放在小河边,想在草木丛里找点儿野果野菜垫垫饥,发现几百步
处乱石丛里有几只白山羊在吃草。他走近山羊,一连喊了好几声:“这是谁家的羊
……”没人应。他抬手将驼鞭朝一只山羊甩过去,山羊一头栽倒在地,他掏出刀子
剥羊皮,开膛剖腹,将羊肉大卸几块,拾柴草烧火烤羊肉吃。没有盐和调料,烤得
半生不熟的羊肉,两个饿极的人吃起来却特别香。光达吉礼一个人就吃了一条羊腿,
又将羊的心肝肺烤着吃了。
两人的脚被乱石块和刺草割伤几道血口子,达吉礼拿刀子将羊皮割成巴掌大的
小块,包在两人的脚上。
火堆的袅袅青烟,引来一位骑一匹大膘枣红马、头戴尖尖帽的哈萨克族汉子,
用生硬的汉语问他们是干啥的。达吉礼说他们俩是逃荒的。哈萨克族汉子立马口气
和善地说,这几只山羊是他放丢的。哈萨克族牧民有个规矩,逃荒要饭的落难人和
寻找丢失牲口的人,路途上如饿极了,碰见羊群和牧民丢失的羊只,可以杀掉吃了
赶路,但羊皮要挂在树枝上或放到高处,这是向牧人表明,是落难的路人吃了他们
的羊,牧人知道了就不会肚子胀(生气)。他们谢了牧羊人,带上剩下的烤羊肉,
开始翻越天山大坂。盘山道陡而险峻,加之高山缺氧反应,达吉礼背着秀秀每走几
十步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吃了烤羊肉有了点精神的秀秀,要下来自己走。她身子
依傍着达吉礼,每朝大坂顶上爬几十步,都要停下来休息一阵子。人站在盘山道上
往山下看,腿肚子打战。
太阳不高了,两人才爬上大坂顶,立马就感到浑身凉飕飕的。大坂顶呈马脊梁
状,天山北坡长满葱郁墨绿色的松树林,几朵白云浮在山腰树林上空,整个山北草
原像个巨大的锅底,如诗如画的景色收进眼底。从闹旱灾蝗灾的家乡走到这里,一
路上都是酷热难熬的光戈壁,很少见到绿色,眼前的景色令达吉礼心里升腾起一股
有奔头的希望,不由得深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秀秀仰面躺在山坡上,自梧桐林和野马河痛失亲人,这一路她像丢了魂,很少
开口说话。她长得像姐姐慧慧,鹅蛋形的脸盘,一双会说话的杏眼,眼睫毛又黑又
长,颀长的身材,性格却与慧慧截然相反,泼辣、开朗,甚至有些野气。达吉礼和
性格温柔的慧慧从小在一个村庄长大,并且他看上了对他也有意的慧慧,二人性格
都内向,有数的几次偷偷见面,还是秀秀暗中传递情报。逃荒路上失去几位亲人,
秀秀成了孤儿。从今往后,达吉礼和小他六岁的秀秀就成了相依为命的兄妹俩,他
决心要呵护好秀秀,不能有半点亏待秀秀的地方。
“呕儿——呕儿——呕儿——”
大坂北坡半山腰传来几声喊叫。他们俩站起身,望见几十头毛驴驮着麻袋,如
一条长蛇阵沿盘山道蜿蜒而上,向大坂顶走来。达吉礼听父亲讲过,因太平草原只
有一个进出口,不论春夏秋冬,都有骆驼、毛驴、牛车商队驮运着粮食和皮毛货,
从这里走出去,再换成布匹和日用货,从这里走进来。
毛驴商队从他们眼前经过,有位壮汉问:“你们两个年轻娃娃是逃荒来这儿的
吧?”达吉礼点了点头。壮汉从毛驴背上一个羊毛搭子里掏出两个大饼、两个白萝
卜递过来:“你们是小两口,还是亲兄妹?”
达吉礼很感激地回答:“是亲兄妹。”
另一个汉子伸手拍了拍达吉礼的肩膀:“小伙子这么棒的身板,到了太平县吆
车、上山放牲口、下草湖打草、种庄稼,啥活儿都难不住你。”
他们跟毛驴队朝大坂南坡下走去。
有了锅盖大的两块锅饼,够他们二人垫饥走到山下有人烟处。
落日时分,他们走到大坂下的山沟里。天阴了下来。山道旁有一栋圆木墙壁、
土房顶上长满草的房子。房门关着没上锁,不大的窗户敞开着。达吉礼伸手去推门,
从窗户里蹿出一只狼。达吉礼手起鞭落,驼鞭抽打在狼身上,狼躺在地下不动弹了。
他快速收起驼鞭朝狼走了几步,狼迅速爬起来朝不远处的树林里奔去。
小木屋分里外间,都有一条长炕,屋里再什么都没有。他们打算在木屋里住一
夜,趁天亮多拾些柴,加火堆防备夜里野兽侵袭。达吉礼在屋里找了一截羊毛绳,
带秀秀去树林里拾柴,盘山道上传来“咯吱咯吱”的牛车声,抬头望去,有八套老
牛车沿盘山道很缓慢地朝山下走来。木轮牛车没有刹车,朝山下走的时候,每套车
后都拖着一根长木头,以此减缓车速。车户们手里再拿根粗壮的木棍站在车辕木上,
要刹车时,木棍一头朝地下,中间担在车辕木上,车户使劲朝后一扳木棍,别住牛
车前行,就刹住了车。
达吉礼和秀秀拾够烧一夜的木柴。夏季的天山如娃娃的脸,山沟里淅淅沥沥下
起了小雨,落了小雨的山道上很滑,有一套牛车下山坡时车速过快,拖在车后的长
木头撞在石块上,撞断了拴木头的铁链子。慌乱中车户手里的刹车木掉落在山道上,
失控的牛车在距木屋百十步一段陡山道上向山下驶来。
后头的车户们都喊:“跳车,快跳车,你跳车呀……”
眼看一场车毁人亡的事故即将发生,达吉礼疾步迎上前去,一把逮住了牛缰绳,
顺势跟牛车奔跑了几十步,瞅准路旁一块较平缓的草地,死命地拽住牛头上的缰绳,
将牛车拐向草地,稳稳停住。因用力过猛,达吉礼的右臂被碰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这位二十来岁的车户吓愣了,还站在牛车辕木上。达吉礼帮他把牛车吆到木房
子门口停下,他才缓过神来。
雨越下越大。离山沟口处的平路上还有里把远,车户们打算在木房子里避雨住
一宿,第二天雨停了再赶路。虽是盛夏时节,天山里下雨还很凉,达吉礼和秀秀身
上穿得单薄,在木屋里地中央燃起一堆火,屋顶上有个天窗,木柴的青烟顺天窗乖
溜溜地钻出去。
车户们都拿毛毡盖好各自牛车上的货物,让牛们放任自由地在草滩上吃草,走
进木屋取暖休息。被达吉礼搭救的小伙子,手捧一卷花洋布,“扑通”一声跪倒在
达吉礼面前,要以此答谢达吉礼的救命之恩。
正在让秀秀帮他包扎伤口的达吉礼,腾出一只手去扶那个小伙子:“咱也是吆
车的出身,吆车出门在外,谁都会遇上三长两短的事。你的心意咱领了,东西决不
能收。你们都豁出命吆车跑生意,翻越天山大坂,为的是养家糊口,不容易。”
达吉礼不收下东西,那个小伙子就跪着不起。
一位年纪大些的车户说,给逃荒赶路的人送布匹不太合适,送他们几块大洋吧。
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好买个避风挡雨的窝。
小伙子从怀里掏出六块大洋,说啥都要达吉礼收下。六块大洋是岳父卖给田老
财的两头牛钱。推来推去,最后达吉礼只收了三块大洋,那个小伙子才肯站起身。
车户们都带有小麦面粉和伙食家具,要秀秀帮他们做饭。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毛
毡镶在屋里长炕上,拿出牛肉干和青稞酒,要达吉礼陪他们一块儿喝酒。酒过三巡,
他们告诉达吉礼,他们是去太平县用洋布和日用百货换粮食和皮毛货,要达吉礼和
秀秀明天早晨坐他们的牛车,一道去太平县。他们打算下一趟去伊吾县。“口门子”
山沟口有一条马路向西去太平县,一条马路往北十多里,再向东通往伊吾县。
木屋里很快被木柴火堆烘热了。达吉礼和汉子们喝酒的时候,秀秀在里间屋里
长炕上,盖着车户们的羊皮大衣睡着了,梦见站在家乡疏勒河旁一座山峁上,跟一
个英俊的小伙子对山歌:
山峁上的毛眼眼
你低头往山下看
河边有个情哥哥
为你日夜把心牵
河边的愣头汉
你若敢对妹妹耍心眼
妹妹拿木锨
把你的愣头拍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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