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车走到半路,天扬扬洒洒飘起了雪花。雨雪天人最容易思念家乡和亲人,想
起路途中死去的那些亲人,泪水模糊了达吉礼的双眼。他就觉得秀秀是那么可亲。
牛车走进高东家家的高墙大院里,地面上落了一层白雪。高东家叫几个长工帮
达吉礼卸了牛车上的麻袋,让达吉礼进屋烤火。东家屋里铁皮洋炉里烧着木柴,炉
盖上煮着一大锅羊肉,屋里弥漫着羊肉香味儿。昨天见到的那个妖里妖气的媒婆,
也在屋里坐着。屋里只有达吉礼、高东家和媒婆的时候,高东家亲自动手从锅里捞
出一铜盆熟羊肉,热情地让达吉礼和媒婆吃。媒婆拿了一块羊骨头啃了一口,问达
吉礼:“夜儿个(昨天),咱给你说的那个事,你问你妹子了吗?”
达吉礼答:“夜儿个天刮风扬场,扬到半夜才睡觉,今天赶早天麻麻亮怕下雪,
就起来把麦子装麻袋,忙得没顾上问。”
媒婆递过来一张写有毛笔字的白纸:“没问不要紧,丫头长大了迟早要嫁人,
你也要有地种,攒钱娶媳妇。你在这张纸上摁个手印印,从今往后,南山坡今年新
开垦的那块荒地就归你了。”
达吉礼停止咀嚼羊肉:“手印先不摁,这事还是等咱回去跟咱妹子商量一下不
迟。”
“商量个啥呀,长兄为父,长嫂为母,这事你能做了你妹子的主。你妹子嫁过
来享福,你有了五十亩好地,苦几年,咱帮你说个远近村庄里最水灵的丫头来当媳
妇。”媒婆又将那张纸条推到达吉礼面前。
达吉礼缩回手哀求道:“这是终身大事,咱不能不跟咱妹子商量。”
高东家善解人意地打圆场:“那就等他回去跟妹子商量一下,再把这事定下来。
吃羊肉吃羊肉。”
达吉礼走出东家大院的时候,雪花还无声无息地飘洒着,平地上已经落了拃把
厚的一层雪。他坐在牛车上望着蒙蒙雪雾心里想,三五天秋雪就融化了,他再吆牛
车下山送麦子,手印就非摁不可了,不然怎么对得住高东家。可是,手印一摁,秀
秀就是高东家的人了。自野马河一路到现在,秀秀像亲妹子一样,一步都舍不得离
开他。土房子里只他们两人的时候,秀秀总是小娃娃似的睡在他身旁,有几次她从
恶梦中惊醒,要往他的被窝里钻,被他阻拦住,伸出一条粗壮的胳膊让她的头枕着
壮胆。近几天他吆牛车往山下送麦子,将她丢在土房子里,总是放心不下。他每次
从山下回来,都看见她时不时地朝山下眺望,盼他归来。如果她进了东家家的门,
山坡地土房子里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了,空屋凉锅冷灶的……
牛车走得能看见土房子的时候,雪花渐渐小了。今天秀秀没像以往那样迎候在
土房子门前的路上。
下雪天干不成活儿,另三个长工下山回家休息。秀秀冷艳着脸为达吉礼热好饭
菜,拿芨芨草扫帚扫门前的雪,等他吃完饭,又一声未吭地拿锅碗去门前河床里洗
刷。他拿铁锨把秀秀扫堆的雪铲完,河床下传来秀秀如泣如诉的歌声。秀秀嘹亮不
失圆润的歌喉,压住了哗哗的流水声。他走近河沟,已经洗完锅碗的秀秀站在河流
边,望着浪花翻滚的水流凄婉地唱道:
秋天里呀,落了一场早雪霜
一夜里呀,打蔫了花秧秧
一路上心上的亲哥哥吆
难道你真的黑了心肠
仿佛有种感应,秀秀唱到这里停住,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端着锅碗往土房子里
走,进了屋放下锅碗,早早抱了铺盖去里间屋里炕上躺下了。
做贼心虚的他,心里想:难道高东家要娶秀秀做二房太太的事,秀秀觉察到了?
他硬着头皮走进里间屋里,干脆把这件事向秀秀挑明了。
“秀秀,高东家看上你了,想娶你做他的二房姨太太。你要是愿意,今年夏天
新开的那块山坡地就全归咱了。”
“哎呦,还有这么好的事呀!你有了这么多的好地,用不了几年就能发大财,
也当东家娶几房姨太太,咱咋会不愿意呢?”秀秀躺在炕上紧闭双眼说。
“你是真愿意,还是假愿意?”
“长兄为父,咱只你当姐夫的一个亲人了,你可以做主,真愿意假愿意,能由
咱吗?”秀秀这么一说,本来就不爱说话的达吉礼嘴巴更笨拙了,语无伦次地说:
“今天高东家要咱在一张纸上摁个手印……说摁了手印,这事就算数了……”
“手印……你摁了吗?那张纸上写的啥?他们没念给你听?”秀秀一个激灵坐
起身。
“他们没念,咱怕你不愿意,手印就没摁。”
“要咱嫁给他当二房太太,还要立字据摁手印,他们这不是在买咱吗?多亏手
印你没摁。自逃荒路上剩下咱们两人后,咱这辈子就跟定了你。咱打算咱们有了落
脚处,等咱过了十七岁的生日,就和你圆房。这么多日子了,难道你一点儿都没觉
察出来?咱知道你和咱姐姐感情深,可是,咱姐姐还能复生吗?咱哪一点长得不如
姐姐?你咋能忍心让咱嫁给这个人生地不熟地方的东家当二房……”秀秀越说越激
动。
达吉礼慌了神哄秀秀:“咱也喜欢你,可咱是你的姐夫,咋敢有这样的歪心思,
怕你骂咱做大不正,吃草拉粪。既然你不愿意当东家的二房太太,这事咋办?”
“好办。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咱们给他家干了三个月的活儿,吃了他家三个月
的饭,谁也不欠谁的,一走了事。”
“离开这里,咱们去哪里?这里满山遍坡都是肥得冒油的好地,咱们去北山坡
较远的地方,傍河流开一块荒地种,不就行了。”
“你别以为这遍山坡的荒草地没人管。你要是开荒就有人管了。你没听见老赵
他们说,这里整个四面环山都有名字,安家大洼、吴家大坡、苏家沟、李家梁。咱
们去邻县的伊吾吧,听车户们说,伊吾的气候比这里暖和,五谷杂粮蔬菜都能种。
要走,今夜咱们就赶快动身,明后天万一天转暖化了雪,老赵他们三个人来了,咱
们走就不方便了。每回高东家碰见咱,都眼勾勾地盯住咱,现在他又提出这档子事,
咱们在这里多蹲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咱们不动他家一件东西,他知道咱们跑了,
不会去追咱们。咱们赶快烙几张大饼带在路上吃,下山去草湖滩里抓一匹马,马会
识途,到了咱们落脚的地方放开它,它会自己跑回来。”
一向少言寡语的姑娘,这阵子说出话来竟如此果断坚决,令五大三粗的达吉礼
措手不及。达吉礼只好听她的,去门外拿木柴架火烙锅饼。
这天夜里是下弦月,他们二人烙够路途上吃的锅饼,丢下土房子、牛车和麦子,
步行到山下草湖滩里。马是吃野草的动物,借助夜光,达吉礼看见马群里没有人影,
瞅准一匹马,甩出驼鞭套住了那匹马的脖子。突然两个人影蹿到他跟前。
秀秀看见人影急忙趴在地下草丛里。
两个人影二话没说把达吉礼捆绑起来,送到几百步远的高东家家大院里,敲高
东家家堂屋的门:“东家,东家,咱们抓住了个盗马贼。”
高东家在屋里大声说:“你们把他的手脚都捆绑住,关到洋芋窖里,天亮再说。”
高东家家的洋芋窖,在大院里东南角处,两人多深,一间房子大,朝北侧开有
一门,两个牧马汉子将达吉礼的手脚捆绑住,抬进洋芋窖里,锁好窖门,回草湖滩
里放马。秀秀从黑暗里钻出来,将驼鞭的一头拴在洋芋窖天窗的木框上,双手抓住
鞭梢滑溜进洋芋窖里,帮达吉礼解开绳索。达吉礼双手抓住鞭梢,爬出天窗,而后
将秀秀拽出天窗。两人蹲下身瞅了一会儿,蹑手蹑脚走进东家的马棚里。马棚里有
两匹白马,是东家的坐骑,每夜都喂豆瓣料,东家骑它们走远路,还要喂它们羊肉。
达吉礼伸手在木桩上摸索马缰绳,从黑暗里钻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拦住了他们俩
的去路,吓了他们俩一大跳,要转身逃跑。
高个黑影说:“你们想逃跑,插翅都难飞了,我吼叫一声,就有人来把你们抓
起来。你们的高东家正睡在他二老婆屋里。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就可以放心地跑。”
矮个子是女人的声音:“你们兄妹俩要偷马干啥,我能猜到,哪个女人都不愿
意自己的丈夫娶小老婆。你妹妹可能不愿当东家的小老婆,你们就骑上这匹马远走
高飞吧,走得越远越好。老马识途,到了你们落脚的地方,把马放开,它会自己跑
回来的。”
达吉礼听出男人是高东家小舅子的声音,女人是高东家的老婆。
达吉礼从女人手里接过马缰绳,手拎驼鞭跳上马背,又伸手将秀秀拉起来,放
在他身后的马背上。秀秀双手抱紧他的粗腰。两人打马向托木尔提峰脚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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