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九间房居住的人中,只有高景林的爹高山知晓此地名字的由来。当我作为省
报的外派记者拿着相关证明手续住进他们家的时候,高老爷子已经故去一年半了。
所以当我问及房檐搭房檐土墙挨土墙的八套院落住着八户人家缘何叫九间房时,高
景林无奈地摇了摇头。
握手时我看到高景林的左手掌中心有道疤痕,印迹很深。
说实话,我对这座伫立在北方黑水河畔的重工业城没什么好感。那蔽日遮天的
烟尘把偌大的城市变得朦朦胧胧肮脏不堪,走在街上,无来由的会有一些微小的颗
粒落在你的头顶、身上、心里。你的手就会挥舞起来,像轰一群惹人生厌的嗡嗡作
响的苍蝇。
肖主编对我说,你去吧,下下周的星期天版面需要九间房的神秘色彩。
我说,不就是城中村嘛,有啥稀奇?还要跑去另外一个城市,咱们这疙瘩也有
啊!
肖主编说,相信我,九间房是绝无仅有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说十年前他曾去过,是住在一个叫高山的八十岁的老人家
里,而且正赶上高家最小的儿子娶媳妇。
我问,去九间房单单只是因为它名字的吸引力?
肖主编目光深邃地说,在那里只有你想不到的。
我再问,难道十年前你一无所获?
肖主编不无感慨地咏出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说完后再不发一语,仰坐于靠背椅中感伤得几乎垂泪。
我识好歹地退出主编办公室。
高景林是高家的老小,十年前肖主编是喝过他的喜酒的。在老屋的墙上如今依
旧挂着一张由当初的肖记者拍摄的全家福照片。
哪个是嫂子呀?
在高景林身旁并没有花枝招展的新娘站立。
高景林说没有,喜宴过后新娘子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
啊?我大惊。这刚来头天便获得了一条袭人眼球的奇闻线索,难怪肖主编紧着
催促自己前行。我也很奇怪,按说肖主编当日也在场啊,怎么从未听他提及此事?
这则新闻在十年前多多少少能带来点经济效益的啊!
我带着诸多疑问住了下来,随身携带的索尼笔记本电脑让高景林九岁的儿子羡
慕不已。
老哥再婚了呀?我摸着孩子圆滚滚的脑袋瓜问道。不知为何,我对这孩子有种
似曾相识之感。
没有。
那这孩子?
哦,九年前在门口捡的。
啊?我再次讶然。也太巧了吧:洞房花烛夜新娘子跑了,第二年在门口又得了
个婴儿。高景林让儿子别打扰我,去自个儿房间玩那台组装电脑。我对高景林说谢
谢他对我的信任。他问为什么呀?我说你告诉我媳妇跑了又捡个孩子的事呀。他说
以为我知道了呢。
高景林的家在九间房的中段,院子的面积刨去一间自行搭建的厕所和一间煤棚
子、一个杂物间还能剩个五六十平米。一棵果树立在当央,看粗细的程度也有个十
年八载。主体的两屋一厨由红砖砌成,房顶的瓦片是那种最为原始的灰暗的长方形
带塄的,围墙则是黄泥和着炉灰渣子垒起的,有一人多高。高景林说家家都是如此
结构,外来人很容易进错院。
家里其他人呢?
吃过晚饭我和高景林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板凳上喝着茉莉花茶闲聊。夜空璀璨,
繁星点点,四周的楼宇耸立。我俩,九间房,就像身处群山环抱之中。从全家福上
看老高家一脉人丁兴旺,可是现在却只见他们爷儿俩。
爹妈,大哥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姐,全走了。高景林默默地说道。
天啊、天啊!怎么会、怎么会?我在心里狂吼。
他们全部死在九间房,在十五年里。高景林又淡淡地道。
此时此刻不能仅用震惊来形容我的心情了。十五年里一家连续死了八口,外界
因何没有报道?肖主编非比如来佛,他十年前来此了解到的只能是以前发生的事,
那他十年后派我入住九间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我的脑子出现暂时性缺氧。可喜
的是在我的脑海频现空白的间歇还能想到发问:是传染病吗?间隔有规律吗?
不是,没有。政府派了卫生防疫部门、医疗机构过来,查了好几年也没查出个
子丑寅卯。
公安局是白吃干饭的吗?我给两人的杯里续上开水,茶色变淡。
一切高科技手段都用了,结论是:有待进一步考证。
哦,出了这种怪事,邻居们吓坏了吧?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呵呵,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高景林见怪不怪地一笑。
不知为什么,他的憨厚一笑让我的后背起了一层凉霜,在这皎月当空的盛夏夜
晚,竟然有些阴冷。高景林说八家从左到右依次排开的姓氏为:吴、柳、陆、高、
李、杨、赵、孙。这八户人家的祖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搬来的,具体是哪年哪月哪
日谁也说不清楚。所以盖建的房屋、院落如出一辙。
城市规划多年,九间房身在闹市,咋没拆迁呢?我茫然不解道。
许多开发商来过,量了又量算了又算,最后一个也没谈成。
你们狮子大开口了吧?
不是,完全依照建筑面积和房产证上的米数测定的。
哦,那就是土质未达标盖不了高楼开发商嫌赚得少。
也不是,你看旁边的四座高楼哪个不是十层以上。
会不会……我说了你别生气,会不会是风水不好?
呵呵,我们八家一直居住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里的风水好。我们每家
每户都出了大学生、政府官员、大老板,我的三哥、二姐三姐死前全是国家公务员。
我的二哥、大姐做的买卖也顺风顺水,只是……唉!高景林轻叹一声。
怨我怨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我就弄不明白了,你们问过吗?我想着要转移
话题。
政府不强迁我们才不愿意搬呢,冬暖夏凉,小院子、果树,哪找这么好的地儿
去。
是啊是啊,闹中取静,市内桃源。唉,我是个记者,我的职业特性就是瞎打听,
问多问少语轻语重的你别见怪,为了有口饭吃,没招儿。
嗯,没事,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有啥说啥吧,你们做记者的说话办事都很像。
他是在拿我和肖主编做比对。高景林说话时从不正脸瞅我,从侧面瞧他额头的
皱纹很深,特别是在喝热茶的时候,一条条的横竖交错。虽然眉头紧锁的次数较多,
但他的眼神始终是散着的。他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头脑稍微冷静
下来我在想,高氏一门人员健全的时候一家九口住得可够紧巴的啊。不知道其他八
家的状况如何?当初肖主编来此是住在他们家吗?
你结婚够晚的啊?我道。十年前高景林四十五岁。
是呀是呀,我也是老来得子吧。
哈哈,你今年才勉强算是个中年人,我管你叫高哥,咱哥儿俩是同辈中人,现
在人的寿命可比过去长多了,算法也不一样了。
你今年有三十岁?高景林大口地喝了茶后问道。
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小四十啦。我随着举起茶杯。
真年轻,孩子几岁?上中学了吧?
嘿嘿,不好意思高哥,我还幺鸡单闲呢。
什么,光棍?不会吧!记者还能耍单帮?一般人谁有你们牛,听说你们坐车、
乘船、吃饭、住店全免费。
传说,完全是谣传,过去也许还能占那么点特权,现在不让人揍就烧高香了。
也是,谁让你们净挖人家隐私。
高哥,你不会揍我吧?
论块头、体力也是你灭我啊。这时高景林才端正地目测了我一眼。
岂敢岂敢!我拱手道。
与高景林天南地北地胡侃着,他的九岁的儿子高耸不时出来打断一下我们的谈
话,以他的年龄在应对电子计算机里随时蹦出来的疑难杂症显然为时过早。
高景林说,叔叔是专家,问他。那孩子便拉了我的手,用劲儿向屋内拽。小小
的人儿力气蛮大。对着显示器上排列着的无数个弹跳出来的网页窗口,孩子的表情
是无奈的,是束手无策的。我手把手地教他,详详细细的,那些不怀好意地悬挂着
的网页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逃开。
叔叔你真厉害!孩子用无比羡慕加崇尚的眼神望着我说。
只是个技术工种,你再大点就什么都会了。我用指尖刮着他的鼻头道。
可是老吴家的哥哥都大学毕业了,他们家的电脑咋总是坏的?高耸说的是九间
房靠左侧把边的吴姓人家。
中病毒了吧?我猜测道。
换了好几台新的也不行呀。
是吗?
是真的,请了好几批维修的来看,全说没啥毛病,可就是开不了机。
哦,是有点邪门儿。我不由得点点头。
这时高耸向我招招小手,意思是让我附耳上去。我照着做了。他说,爷爷以前
和我说过,老吴家从这头数是第一家,但从右侧把头的老孙家数起就是第八家,离
第九家也就是传说中的九间房最近,千万别去他们家串门,也要离他们家人远些。
小家伙说话时表情严肃得要命,好像危险真的近在咫尺。
老孙家的电脑也出现故障了吗?我顺嘴一问。
叔叔你好聪明,和老吴家的一样,按下开关什么动静也听不到,这个——他用
手指着显示器说,黑的。
孩子的讲述质朴自然,可听在我的耳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想象中,吴、
孙两姓人家在夜晚来临之际屡遭一股神秘的力量掐断连接电脑的电源……啊,多么
可怕啊!恍惚间我看到一只从墙壁中探出的惨白的留有长长指甲的女人的手。为什
么是女人的手而不是男人的?我也不知道。
高耸的一句话让我从迷幻中挣脱,他说,叔叔,你哆嗦什么?
嘿嘿,叔叔有点冷,你爷爷还跟你说了什么?我想从孩子的嘴里多透点儿关于
九间房的内幕。
爷爷还说……
高耸刚说出几个字,高景林进来打断了他,别烦叔叔,早点睡,上学再迟到看
我不打你屁股。
高耸冲我吐了吐舌头。我也回了他一个鬼脸儿。
与高景林重回院中坐定,借助门斗灯的光亮,望着枝叶茂盛的果树,我突然发
现树上一颗果子也没有。我未再发问,我想,老高家和另外七家各自怀揣的秘密和
共同保守的秘密定会远远超过我此刻的所见所闻。事实上,守口如瓶的高景林只是
向我主动说出了他的媳妇和儿子的事。他在生活中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没想过为孩子找个妈?我没话找话道。
试过,没成。他简单地回答。
哦,这些年你又当爹又当妈的也真是不易。
呵呵,凑合吧,稀里糊涂的小耸就大了。
提起孩子,高景林面目上的表情起了些许的变化。
他学习好吗?
挺好,挺好!
嗯,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我夸道,孩子跟爷爷很亲吧?
是啊是啊,跟亲的没啥两样。
这可好,真是答记者问,我问一句他回一声。
老爷子身体够棒的,送走了自己的六个儿女啊!我感慨道。
唉!要是没有小耸也许我……高景林叹道。
这嗑让我唠的,散了。我正想往回找补,高景林起身将两杯凉了的茶水泼在地
上。他说,茶水喝多了闭不上眼睛,洗洗睡吧。
我住哪屋?
我问了一句废话,总共两个屋,一间住他们爷儿俩,我当然是睡另一间了。
你睡老爷子那边。高景林还是回答了我。
关上房门,坐在铺了凉席的火炕上,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和窗台上
的一盆黄菊花,我是一点困意也没有。不仅没有困意,神经还莫名地紧张起来,瞳
孔如猫眼绽放,那照片中的人逐一在眼前缓缓地摇晃。特别是高老爷子,我都能见
到他的眼皮一张一合的。我打起冷战,尿意袭来,拉开房门几步蹿到院里,进了厕
所哗哗撒开,随着尿液的喷发,揪紧的心情也渐疏松——活人还能让死人吓着!
从厕所出来我让木愣愣手扶果树站立的高景林又吓了一跳。离我那么近的他背
影看起来飘飘忽忽的。我怀疑是我的眼睛花了。
高景林说起雾了。说完进了厕所。
起雾了?明明是烟嘛。大片大片的在夜晚看起来黑云般的烟尘兜头盖顶地压下,
星光消逝,月色隐匿,风从西面吹来带起呜呜的哨音,果树上的枝叶哗啦啦作响—
—变天了。
好半晌高景林也没从厕所出来,我失去等待的耐心漫步返回屋中关紧房门,在
我没有按下开关时,灯,自动熄灭了。这时我听见高景林在外面说,姜记者,炕洞
里有蜡烛。我说,好好。我躺下盖上毛巾被,一股腐叶的味道钻进鼻孔,我向上挺
了挺身子。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静得出奇,我能够清晰地听到高景林的鼾声。他的睡眠质量
胜我多筹,记忆中,我还从未有过在十分钟内睡熟的记录,就更别提那种安详的呼
噜了。靠爬格子过活的人一挨枕头便能进入梦乡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睡到后半夜突然来电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支起身子去关灯。开关可能是坏掉
了,摁动几下屋内依然亮着。也许是茶水喝多了的缘故,小肚子胀胀的,我看了一
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2 :00. 真不愿动弹啊!
磨叽有一会儿我还是决定去肃清膀胱。
夜空重回清朗,黄黄的圆月硕大无朋,仿佛就挂在树梢。那月中的山峦、植被
在假想中映入眼帘。院中的果树就恰如水中的倒影。我尝试着轻踢了几脚树干,呵
呵,圆月是圆月,果树是果树。我撇嘴笑笑,唉!现在的记者全靠臆想混日子啊!
等等、等等,有人、有人,厕所内有人在说话,一问一答,有板有眼,听起来
分明是一老一少。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即使高家父子同厕,也没必要在臭烘
烘的环境里唠家常吧,况且声音也不符呀!我脑海中出现照片中高老爷子的脸。我
屏住呼吸,壮起鼠胆,轻抬脚慢落步向厕所贴近,在侧耳倾听时我想起《好奇害死
猫》那部电影。
老人说,想爷爷了吗?
孩子答,想。
老人问,哪儿想?
孩子说,心想。
我听见砰砰的声响,显然,孩子在拍胸脯。
老人说,想爷爷怎么不去看我?
孩子委屈地说,看门的不让进。
老人笑道,你一定是忘带通行证了。
孩子说,他们欺负人,才过期一天就要让我等一年。
老人叹道,这世道,小鬼比阎王爷难缠。
孩子说,爷爷,你去九间房那么久了咋没混个一官半职?
老人说,呵呵,我大孙子也世故起来了啊,爷爷没钱送礼啊!
孩子不信道,爸爸没少给你寄呀。
老人说,这边的物价飞涨,一瓶茅台就要三亿,你说咱贿赂得起吗?
孩子说,不行回来吧,我爸涨工资了。
老人说,没地儿住啊。
孩子说,还住你自个儿那屋。
老人说,傻小子,那屋不是有人占着呢吗?
孩子说,你是说姜记者吧?他人可好了,还帮我修电脑呢。
老人说,姜记者住不了几天,我说的是和他同屋的那个人。
啊?什么,和我同屋的那个人?老天爷啊!我回身撒腿开蹽,直奔高景林的住
屋。
高哥、高哥,醒醒、醒醒,出事了、出事了。我咣咣砸着房门。
姜记者、姜记者,醒醒、醒醒,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我住屋的房门响声
如雷。
哦,哦,没事、没事——是我在做梦,我压根就没去撒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