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色微明时下了一场小雨。有道是清晨下雨一天晴,可天公根本不赏脸——暴
土扬尘的再不清洗,哪还有个城市的样子!
雨,淅淅沥沥一直持续到下午才停。
周六周日是小耸最开心的日子,他可以选择其中的一天趴在网上,这是他和高
景林在一年半前达成的协议。高山临死前送给孙子一台电脑,当时把小耸鼻涕泡都
美出来了。他生生磨了高景林一年,其间耍弄的小把戏令人啼笑皆非。高耸是个听
话的孩子,高景林不发话,他决不敢踏入网吧一步,历年来积攒的压岁钱的支出账
目分是分毛是毛的,几乎从不乱花一毫。作为父亲的高景林很是欣慰,他答应儿子,
只要是能上重点中学,随他开口,决不讨价还价。高景林的一竿子支到四年以后,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高耸心说自个儿定会馋死。孙子的可怜相,爷爷看在眼里,他
说出的购买理由是高景林无法拒绝的:就当是我留给孙子的一个念想吧。
父亲的悲伤,高景林深有体会。自打小耸进这个家门,高山的日子便彻底颠覆,
深陷熔炉的他,烈焰灼身,无边的纠结、悔恨和痛苦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那风烛残
年的身心。如果说是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毁掉了这个家,此话,一点不为过。
无线上网卡的速度吭哧起来堪比老牛,有时翻动一页要耗时近三分钟,原因可
能是九间房四周楼宇林立,阻挡住信号的传入。
肖主编在那端有点急,说好不容易歇个星期六全耽误在我身上了。我说您老人
家休要烦恼,马上提速。我和高耸暂时更换电脑。豁,一脚油门能达到两百公里。
我和肖主编语音——QQ. 肖:进展如何?
我:主编大人,能指引个明确方向吗?瞎猫遇到死耗子,纯属传说。
肖:什么?三天,你一无所获?
我:那怎么可能,记者最大的本事就是无中生有。
肖:放屁!造谣用得着跑那么远吗?
我:开个小小的玩笑。
肖:经费够吗?
我:悬,消失好几百了。
肖:你吃钱啊?
我:才只是一顿酒。不过值!
肖:说说。
我:家家有故事。
肖:再说废话,扣你奖金。
我:得令。在我没正式汇报之前,您要跟我透个实底。
肖:说吧。
我:高家十五年间死了八口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肖:……是的。
我:好。第二个问题,您当初确实是住在高山家中吗?
肖:是。
我:高景林结婚当天,新娘子跑掉,您当时在场吧?第二年他又在家门口捡个
婴儿,算是新闻吧?
肖:在。算。
我:我无语了。
肖:唉……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好吧。
我将几天来的工作成果一五一十地做了陈述。肖主编很高兴,吴家、孙家的电
路事故,李永法、江华、不明男人的混沌关系,陆高参和赵凯的态度,柳处长的哼
哈维护,包括高景林的极端低调和杨德才的扮猪吃老虎,若是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来部三十万字的长篇也不在话下吧。小鬼,你的思路蛮清晰的嘛。
您饶了我吧,能把您交代的几千字捋顺溜了,俺就念阿弥陀佛啦。
自谦过头是自傲,我相信你的实力,只要用心,组此类的新闻稿件对你来说,
手拿把掐的事。钱该花得花,如有必要行个小恩小惠也无不可,这年头嗟来之食不
是那么好吃的。
挂断QQ,我躺在小耸的床上,墙壁上的一些招贴画诠释了一个孩子童年时期的
内心世界,也是极致梦想。可是一座悬于半空的黑色的无门无窗的房子插在蝙蝠侠
和变形金刚之间让我有些费解。我叫过小耸问他是什么寓意?他说,你猜。我说房
子里关着他们想救的人。小耸说不对。我说如来佛出道难题想考考那哥儿俩,谁先
进去,佛经一部。小耸笑出声,接着又敛起笑容郑重地道,叔叔,九间房。
九间房在天上?
爷爷说在吴、孙两家墙外的地下。可是我想,天堂怎么可能在地下?
你认为爷爷现在就关在那个黑屋子里吗?
很有可能。除了爷爷,我的大伯二伯三伯和姑姑们应该也在。
爷爷还说什么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临终前和你说的?
嗯。
你清楚话里的意思吗?
问过爸爸。
他咋说?
他说让我好好学习。
柳处长掉链子了,晚宴取消,他老婆的咆哮、哭闹无法让原定计划进行下去。
住在他家两侧的吴定贤、陆高参在第一时间冲入二号门,看来柳处长两口子所上演
的“激烈电影”绝非是首映。
柳处长老婆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样子形同恶鬼,在她的抓挠抠咬下,柳处长的
温文尔雅荡然无存,谁要说他刚从猴山上下来我准信。
未等我问询,柳处长的老婆像抓牢救命稻草一样拽住我的手臂,好像刚才饱受
摧残的是她。我一时不适应,想要挣脱,可是我的本能和她的爆发力形成了鲜明的
对比,较量两个回合后我理智地放弃了争取自由的权利。
柳处长的大女儿是这次争端的直接导火索。她昏睡了一整天,醒来看到满桌的
酒菜病情立时发作,肥腿一撩,柳处长忙活了几个小时的美味佳肴悉数与地皮接吻。
柳处长的大女儿唤作柳岸,二女儿名为柳鸣,小女叫柳村。三女皆未婚嫁。
柳处长的老婆炮语连珠,一干邻居的到来也没影响到她对我的倾诉。我始终对
自己的理解能力和主观判断性有着极高的自负,但在柳处长老婆面前却甘拜下风。
其实柳处长老婆的尽情告白并没影响我对柳岸的关注,我相信,只要柳岸出现,她
必将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体重两百多斤的女人在现实生活中终是难得一见啊。
七年前,柳处长和老婆下班归家,在打开院门的刹那被翻滚在地的柳岸惊呆。
赤身露体的她污秽不堪,一双手拼了命地在胴体上涂抹,口中还哦哦哦地叫。两口
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关紧院门,手忙脚乱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女儿抬进屋
内。为防止她从床上折腾下去,柳处长,噢,当年的柳科长急中生智用晾衣服绳将
柳岸的手脚捆住,她老婆在一旁喊,吐白沫了!喊个屁,快掐人中,找东西塞嘴。
柳处长怒道。他曾经救治过发羊痫疯的同事,上山下乡的三年他可没少往赤脚医生
家跑,他误以为女儿发的是羊痫疯。一只千层底的布鞋保住了柳岸的舌头。
市里各级医院在经过专家紧锣密鼓的会诊后得出一致的结论:病因不明,无从
治起,建议回家静养。对于如此诊断结果,柳处长夫妻在心里还是能够接受的,吴
定贤的老伴儿便是前车之鉴。别说市里、省里,就是全国各地的知名医院也是干瞪
眼呀。
脏东西。高景林的父亲高山说,同样的话语他也对吴定贤说过。柳家是继吴家
之后第二户遭传闻有遗传病史的人家,这样人家的姑娘是无人敢娶的,所以吴定贤
的爱女只能远嫁他省。
从那天开始,柳处长的老婆三天一作五天一闹地吵嚷着要搬家,说你一个房产
局的干部,咱不贪不占,换套房总可以吧?柳处长就是不为所动,他说离开九间房
全家会遭殃。他老婆说,不离开九间房柳族将灭亡!她的咒骂和努力白费,七年过
去,她依然住在此地,柳岸的病情也时好时坏。四年前吴定贤的老伴儿去世,柳岸
当日差点把房盖掀了,那时她的体重已将近一百公斤。是啊,镇静药,一天六顿饭
的海吃海塞,蚯蚓也能化巨蟒啊!
我能在短瞬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全拜陆高参的冷静讲述,他说吴处长的老伴
儿和柳处长的女儿在发病前是有征兆的,只是无人理会罢了。听此话,柳处长点了
点头,而吴定贤表现出的却是不以为然。陆高参说,老吴你别不信,我说的话是有
依据的,在病发前的头三天是不是总爱在外墙根那儿杵着?柳岸不也是在老孙家左
右徘徊吗!
这能说明什么?
两边离哪儿最近?
……
九间房啊!
……也没准是黄皮子呢。
你就自欺欺人吧!陆高参走了。
柳处长喂女儿吃了几粒冬眠灵,他老婆也吃了一粒,吃完闷声打扫垃圾。
我和吴定贤一起走出柳处长家,我刚想开口说话,他突然加快脚步,在我嘴巴
还没合拢之前他已经进了自个儿家门。
吴定贤迁怒于陆高参在外人面前泄露他的家私,他在柳处长家发表声明:姜记
者在九间房期间,他不再参与任何一家所设宴席以及其他事不关己的活动,如果他
听到某人在背后散播乃至编造吴家的谣言,决不客气!
吴定贤的做法干扰了其他几家的士气,陆、李、杨、赵,各说各话,找出的借
口无一让人信服。只有排在末尾的孙连仲还信守承诺请大家吃了顿烧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