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凯的老婆自杀是在孙连仲请客的第二天,也就是周二的上午,赵凯前脚刚走,
十分钟左右他老婆就用根蘸水麻绳将自己绞死在窗棂上。法医是这般说的。
在办公室被带走的赵凯平生首次坐警车,分局刑警队队长对待知识分子是相对
客气的,但惯用的手法多年也未更改:知道自己犯的什么事吧?他对惶恐不安的赵
老师道。
赵凯说,昨天是我的不对,但张小龙上课期间当着很多女同学的面往罐头瓶子
里撒尿,我忍无可忍才抽了他一耳光的。
还有呢?
哦,看我这记性,想起来了,吴丽的金镏子是在我这儿,我是暂时替她保管,
我已经电话通知她的父母来学校领取。
接着说。
……没啥了呀。
再想想。
实在想不起来了,要不您给提个醒儿?
狡诈,有你哭的时候!
刑警队长说的话在二十分钟后应验,在现场,赵凯的家中,他哭晕过去。
赵凯的悲痛欲绝令到场的我也不禁动容,但若与他老婆的死态相比,后者是触
目惊心的——悬吊在窗棂上的她身体前扑,眼球暴突,紫黑色的舌头耷拉到下颌,
鼻孔和嘴角流出的血尚未凝固,滴滴答答的。此景,是我隔窗而望,更确切地说,
是我隔窗而想。凭经验,在没看到死者的正脸前姜某已充分肯定了自我想象的真实
度。
可是,她是如何做到的呢?窗棂的最高处与地面的距离目测也就一点五米,她
的身高是一点六五米(警察说的)。她和三毛的死法几近雷同。三毛的死,其实是
个谜。
因为是上班时间,来赵家探望的邻居寥寥无几,杨德才甩着满是泡沫的手和李
永法前后脚进院,孙连仲来时尸体已拉走了。我掏出记者证件也没能进屋拍张照片,
但尽管如此,刑警队长多少还是赏我些薄面,他对我提出的问题星星点点地作出回
应:刑警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讲究的是科学依据,即使此地离奇事件频发,即使
案件在短时间内不能告破也不能套用迷信的幌子骗人。实事求是,是公安局办案的
基本准则,这点和你们传媒业是背道而驰的:一个是复原,还受害者公道,维护法
律的尊严;一个是破坏性的捏造,整合,只为吸引好事者的眼球,增加销量。
官话、空话一箩筐。
赵凯乘警车随刑警队长去公安局受审。
采访时挨损受训对于记者的职业客观上来讲并非是坏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
记者的传统素养。我们会在对方不冷静的状态下捕捉蛛丝马迹,然后再将些许的不
可能串联成可能。升华事实本色是我们为夸大其词镶的金边。
别看刑警队长板着副铅块子脸,那是唬人的,在我眼中,视为无能,无奈!我
曾经与一位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对过话,是在酒后。他说,有一天你若是犯了罪遭警
察追捕,无论他们在身后怎样叫嚣,你都不要停下来。我说,你们手里有枪啊!他
说,三米以外打到你肯定是蒙的。这位副局长在一次围捕案犯的过程中手头失准误
伤了群众,他用实际行动取得了我的信任,也打破了警察个个是神枪手的传闻。可
即便如此,我也不愿以身试法——制裁我的是法律而不是手枪!
晚上,陆高参、杨德才、孙连仲、李永法、柳处长齐聚高景林家,高耸去找同
学玩了。我备了几个小冷盘,高景林去换了十瓶凉啤酒。
陆高参带来大红袍,没喝酒前众人先灌了一肚子茶水。吴定贤也想来,只是碍
于自个儿的画地为牢。高景林去请,他就坡下驴揣着两瓶古井贡重回人民怀抱。
再这么死下去,九间房将变成绝户地了。陆高参首发感言。
陆家在九间房是个奇怪现象,七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故
事发生或亲人的无故离世。唯有陆家,平平安安,生老病死纯属自然。陆高参老丈
人家厉害。吴定贤说。他指的是陆嫂的姓氏——钟!他说得也许对,陆家的院门上
张贴的门神为钟馗。肤浅,肤浅,陆家乃军人世家,阳火旺盛,是遇佛杀佛遇鬼杀
鬼,钟馗,一门童尔。李永法驳斥道。错错错,陆高参的父亲年少时曾遇一道,道
人赠其宝物一件,当时就说了,此物可保陆家福寿安康!柳处长道……众说纷纭中,
陆家人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中庸格调。
陆家的无恙无形中抬高了陆高参在邻里间的地位,同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就
有了忧国忧民的味道。传闻有一名江湖游侠,风闻陆家的盛气,不远千里前来讨教,
进门就说,我摔破一只碗,此碗如能在瞬间恢复完整,我必磕头谢罪。说完将手中
瓷碗狠掼于地,碗碎了。据陆高参回忆,在登门者挥起手臂时,他们家案桌上供奉
的先祖牌位无风自晃,一个苍老且浑厚的声音传出:破镜难圆,瓷碗同乎,恕老朽
无能。登门者趾高气扬道,那就毁去牌位,儿孙当众跪我。老者叹曰,世风日下,
小者狰狞,轻惩以示责罚吧。登门者还欲逞口舌之利,一股罡风将他吹出门去,只
见他四肢着地一步一拧、一步一回头地向前爬去。后期,有报纸登出一条新闻:朝
圣者现身东北,一路爬行……
我犹豫是否和肖主编通气,赵凯的不幸遭遇必将成为省报的头版头条;那么,
我们的好奇心,我们的心理刺激是不是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
呵呵,我是怎么了?毛头小记嘛!原来我的麻木也只是一层假象,是自然生成
的皮壳,薄薄的,经不起人伦的推敲,脆弱无比!
我掏出手机点按号码……唉,还是等一等吧。
杨德才说法医没说实话,她是在抚民,她是在秉承上司的旨意。赵凯的老婆怎
么可能是自杀呢?傻子也能看出,如果不借助外界的力量,一个女人,一个体重将
达到三位数的女性的文职工作者,哪来的勇气、哪来的力量活生生地绞死自己,违
背自然规律啊!
陆高参说,话是那么说,多年的邻居,同情归同情,但真相不能靠猜测。
孙连仲说,陆高参,回家多上几炷香,求求仙人。
柳处长说,老孙,保家仙,只可保一家平安。
我说,老杨分析得靠谱,咱们可以亲自尝试一下。
高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溜回,我试了,吊不死。
高景林大惊,啥,你试什么了?
在同学家,我俩用布条拴在窗棂子上,根本吊不死,一憋气就往起站。高耸揉
着脖子道。
我的活祖宗哎,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今天我要不收拾你,你他妈还不定惹多
大娄子呢!你个败家孩子,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高景林急眼,他抓住高耸按到板
凳上咬牙切齿地抽出裤腰带没命地抽打起来。孩子爹一声妈一声地号叫着。这是他
长到九岁挨得最狠的一顿揍。高景林边抽打边喝问,有记性没有,长不长记性?还
玩不玩上吊?高耸的嗓子哭哑了,高景林停手抱住孩子,心疼得泪水成双成对地掉。
我从高景林的怀里搂过小耸,领他去街口的仓买。孩子一瘸一拐。我说,小耸
啊,别说你爸,连叔叔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咱玩啥不好,偏玩上吊,你要是出啥
意外还让你爸活不?小耸说,那么危险,你咋说要试?我说,叔叔是大人,有分寸。
小耸略有所思抽抽噎噎道,嗯,试早了。我赶忙说,早,晚,都不能试!
小食品的功效赶超止痛药,小耸趴被窝里撕开五六个塑封口袋。高景林在大伙
的劝说下强自镇定下来,他连干了几杯冰镇啤酒,方才把窝在心口的粗气喘匀。
门是插着的啊!李永法说。话题照旧。赵凯的老婆在临自杀前电话通知了弟弟,
弟弟反应迅捷,马上拨打110 ,可终了还是没能留住姐姐的命。
李永法否定他杀的理由充分。沉默许久的陆高参接下来说出的一则故事使我们
的思维渐渐由模棱两可的混淆状态过渡到清晰有序。他讲的是一部国产电影的片段,
根据一个文坛菜鸟的悬疑推理小说改编的。电影中的女二号是一个怀抱布娃娃身穿
花裙子的小女孩儿,她随家人搬到一座筒子楼,那时,是解放初期,敌特分子活动
猖獗。在这座老楼中,有许多空置的房间,孤独的小女孩儿总是游荡在楼道里和那
些无人居住的房间内。忽然有一天,小女孩儿失踪,家人遍寻不见。邻人提醒,有
一个房间的门看着好像不太对路,昨天是开着的啊!女孩儿的家人跑过去推门,门
在里面插死了。家人嘭嘭嘭地挥拳狠砸,室内无一丝声音传出。有人警觉,快步向
警局奔去。待多名公安人员赶到把门打开,见小女孩儿晃晃悠悠地吊在棚顶,早已
气绝,那个布娃娃在她脚的下方,场面恐怖异常!整部电影充满政治色彩,不用说,
案件必然水落石出。小女孩儿为潜伏下来的军统特务所杀,原因是她在无意中发现
了他们的秘密电台。电影,荒诞无聊,唯一的看点——敌特分子在杀害小女孩儿后
采取怎样的方式方法逃离现场。很简单,一根细线,将细线兜在立起的门划尾部,
线的两头掐在手中,关上门,人在外面轻托细线,门划插上,松脱细线的一头,将
线拉出。齐活!
陆高参的举例说明,使案情倒向一边。李永法自责,敌人实在是过于狡猾!
既然已经确定是他杀,凶手呢?我咽下一片松花火腿道。为防隔墙有耳,案情
分析是在我屋内进行的。柳处长、李永法、孙连仲和我坐在火炕上,用的自然是炕
桌。陆高参一身戎装,与吴定贤、杨德才、高景林就身于木质方凳,支起的是一边
倒圆桌。很随意的氛围,讨论的却是非常严肃的杀人事件。
案犯故布疑云,刑警队巧施障眼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赵凯的身陷囹圄看来
只是暂时的,他一无作案动机,二无作案时间,那对模范夫妻,就是秤杆和秤砣,
一日不见日子都会崩塌。看行凶的手法,犯罪分子有变态倾向,能不能是先施暴而
后杀害?柳处长道。
流窜犯作案的可能较大,惯犯无疑!杨德才一拍桌子道。
激动前先打个招呼,挺好一块儿素鸡豆腐,白瞎了。高景林说。
可赵凯的小舅子的确接到他姐姐的电话了啊,这又做何解释?李永法道。他今
天喝酒的速度很慢,他要保持清醒,江华需要他的照料。
是啊,是啊!孙连仲也没了主意。
歹人以武力相逼,一个妇人抗衡得了吗?陆高参冷语道。他有些不屑李永法的
低级想法。
是啊,是啊!一股风把孙连仲又吹向陆高参一头。
老孙你骑墙头上去得了。杨德才左右摇动着身子。
是不是忽略了专业问题?我说,脚印,指纹,目击证人!警察在现场拍照、划
线、问询,狼狗也来了两条,我们的论证只是口头,警方随便出具一条铁证,咱们
就得全军覆没。老孙,你不许说是啊是啊。
孙连仲说,YES !
归根结底,是九间房容不下我们啊!柳处长叹道。
半天没发表意见的吴定贤突然目光呆愣地站起身说,天意,天意啊!说罢,直
勾勾走出屋去。我张嘴要喊,柳处长一把捂住我的嘴。孙连仲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冲
我嘘嘘着。高景林趴在我的耳边说,老吴又犯病了,千万别惊着他,我们跟着他。
陆高参、柳处长、李永法没动弹,想来是见怪不怪了。我和高景林、杨德才、
孙连仲悄声跟在吴定贤的身后。老吴走路的姿势让我产生了无限遐思,他的双肩僵
硬,腰板绷直,手臂紧贴在大腿两侧,好像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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