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三,我和肖主编再次语音,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向他汇报赵凯老婆的自杀事件,
我隐匿了与孙连仲的那番谈话。我不想打草惊蛇,我要做的是引蛇出洞。这两句成
语用在肖主编身上是我对他欺瞒真相的报复。无数个为什么激荡在我的胸腔,我有
种受人愚弄的感觉:肖主编在帷幔上方提拉着长长的丝线,下方我的四肢随着他的
牵引左摇右摆,像个傻子一样。
肖主编在语聊中感受到我情绪上的低落,他说我进入状态了。他郑重强调,高
家是红花,那七家是绿叶。哼,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老子偏要从外围查起,你
奈我何!
肖主编说最迟周四,也就是明天要将稿件发回。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我已有
了打算。
我拎着空瓶子去仓买退钱,路上遇到杨德才,他说高景林也会使唤个人了。我
说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腰疼。杨德才嘻嘻笑着说我肾亏。他的冷热脸转换过快,
像场突如其来的寒流,我还没来得及适应他就劈头问出一句:老孙和你说什么了?
我啊啊了半天反问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杨德才提了一下裤腰带说,他的酒量我最了解,能喝我两个来回,他醉?扯呢
吗!
原来他在诈我。我得逗弄他一下,老杨,聊天也收税吗?
杨德才冷着个脸说,范围在体制内的可以聊,涉及到其他人隐私的,就是另一
个说法了。
我说老杨不带这么吓唬人的,我快尿了。说完龇牙一乐斜身顺拐向仓买走。
杨德才一愣,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屁颠颠儿跟着我。他的身子虚,他的心
也虚。
税务局的干部,接触面广,非寻常小老百姓可比。一唬二蒙三诈是通用手法,
适合各行各业,杨德才又岂能免俗。可我是个记者。
杨德才又满脸堆笑地靠近我。我在往回走。他不上班了。
进了高家院门,杨德才殷勤地向我献烟,是紫云,我叼在嘴角等他点。真烟,
我说。
孙连仲嘴上没把门的,有的说没有的也说,姜记者你可不能全信。杨德才靠在
果树上道。
我吸着香烟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并不言语。
好吧……我和赵凯的老婆的确有一腿……可她不是我杀的!哇!搂草打兔子,
杨德才不打自招。孙连仲狗揍的也不是啥好鸟,李永法那个聋哑小姨子的便宜他可
是没少占,还恬不知耻地编故事,我看后半夜用自行车驮江华的就是他。李永法的
老婆咋早走的?我看就是让他们气的,两个孩子要是不了解内情,能住奶奶家去吗?
赵凯是个怂货,丁克,赶潮流,狗屁,他阳痿!杨德才恨声道。他还说江华做过两
次流产,孩子是谁的可能她自个儿也难弄清。
赵凯的老婆王志艳三年前去税务局找杨德才为弟弟新开的东北特产专营店办理
税务登记。中午,她请杨德才去全聚德吃烤鸭。她弟弟点完菜就去店里忙活了。杨
德才的啤酒肚是税务系统的招牌,在他的辖区做生意的,甭管大小,没请过他的人
少。杨德才属于吃人手软类的,只要是吃了你的饭,事,必保办得圆满,这也为他
赢得不少口碑。
动筷前杨德才说把赵凯叫来,酒喝不透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效率。王志艳秀发一
甩,NO,让他远点闪着,我陪你。她昨晚和赵凯吵顿恶仗,因由只有一个,多年来
也只有一个:性生活不和谐。工作在教育战线的伉俪为人师表,在外人眼中是无比
幸福的一对,单位、邻里、亲朋、同学谁不羡慕!众口一词:赵老师两口子为教育
事业连要孩子的时间都没有。王志艳是有苦说不出啊!出身书香门第的她在结婚当
晚发现赵凯的无能,初始还以为是因紧张过度造成的,可连续数日、数月,还如那
煮过了头的面条,稀软!她骂赵凯是骗子,是伪君子,是卑鄙小人,毁了她的终生
幸福,这和杀她有什么两样?自责,内疚,无济于事,赵凯频频出入各大医院、专
科门诊、中西医结合医院,中药、西药、中西药,一吃二十几年,偶展雄风也是几
分钟内的事,王志艳是度日如年啊!
几杯酒落肚,赵凯的老婆泪眼婆娑,她半辈子的憋屈在酒精的刺激下井喷。杨
德才最怕女人掉眼泪,他问王志艳,世上最硬和最软的是什么?他让她别往歪处想。
王志艳说是火与水。杨德才说,是人心。一句人心,终让女人伏案痛哭。杨德才也
跟着掉眼泪,做人难,做女人更难,赵凯的老婆二十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同命相怜用词显然不当,两堆干柴烈火在宾馆的房间内,在宽大的席梦思床垫
上,在无边的渴望、无边的纠结中熊熊燃烧起来……
事后,王志艳说她无怨无悔!杨德才说,活了大半辈子才见识到真正的女人!
他们的关系,随着王志艳的灰飞烟灭宣告终结!
姜记者,你说,我可能是杀害志艳的凶手吗?所以你千万别上孙连仲的当。
老杨,孙连仲压根没提你。
啊,你,你涮我?丢死个人!
放心老杨,死人为大,你说的话,烂在我肚子里。
谢谢,谢谢!
我们去看望赵凯。他说,老婆是自杀,公安局出具了相应的科学依据证明。
我还是不信。
晚餐,高景林准备的是青椒炒肉,家常凉菜,二米饭,我们一滴酒也未沾。因
此在夜半,火炕震动时我清醒地认识到,地震了,是微震。记者的嗅觉、触觉是敏
锐的,我蹿出屋猛敲高景林父子的房门。高景林迷糊着问啥事?我说,地震了,快
往院里跑!这是小时候攒下的经验。高景林说,姜记者,你又做梦了。我说,不是,
火炕动了。高景林说,我这儿消停着呢。是我发癔症吗?让他这么一说,我也有点
蒙了。是吗?那行,高哥你睡吧。
我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可我的身子撒不了谎,火炕是在颤啊!唉!也难说,这
些天经的事多,脑子过度疲劳。
我慢腾腾地踱回屋。一进门,灯又灭了。停电了。我记得高景林说过炕洞里有
洋蜡,我蹲下伸手去摸。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碰到我的手指,像球又比球重。我
手臂前探,超过了它,再用手指头向外扒拉,那东西骨碌到炕洞口,我使双手捧了
出来。不是很圆,摸着外皮是塑料布。炕洞里无阻了,我取出洋蜡,点燃。
屋子由黑变亮,是那种昏暗的光明,蜡烛的火苗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很温暖
但不温馨。
那个东西的颜色黄白相间,有排球大小,裹在外部的塑料布上沾着黄土,我的
手上也有些土末子。我回想,拖鞋每天放进炕洞,咋没瞧见呢,里面到底是什么?
看颜色应该有些年头儿。古董?没准还真是。若是高老爷子私藏的,临终前也会告
诉儿子。可他万一忘记了呢?哎呦,姜记者,你要干吗,私吞啊?怎么会,咱天生
的本分人,打开瞧瞧总可以吧?拍些照片总可以吧?有些不讲究。那就喊高景林过
来。他要是不同意亮宝呢?以他的性格,悬!
思忖再三,我决定先睹为快。我插上房门。扑打掉表面的土末,我一层层剥开
塑料布,扒白菜帮子样的。塑料布发脆,我尽可能让它静音。唐代还是宋代的呀,
多少层,不怕捂馊了?
整整十层,摊开,铺满桌面。继续吗?是蜡封的,想看到里面的物件,只能毁
坏。我犹豫着。炕洞里有蜡,看完再照原样封上。好奇心战胜理智,我动起手来。
工具是钥匙。
啊!我的头,爆炸了!我的身子在真空中裂成无数块碎片,我拳头的一半伸进
嘴里,我的牙齿大力啃咬在关节处,死命地咬,直到流血。我没感到疼痛,我的后
脑勺磕在炕柜铜质的拉手上,我也没感到疼痛!我在窒息中麻木。
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女人的脸啊!
一张女人的脸在烛火中直对着我,宁静地对着我,我看到她在沉睡,沉睡中她
在微笑,她的发梢含在嘴角……
仿佛过去了整个世纪,从噩梦中醒来的我用颤抖的手擎起蜡烛,倾斜,烛泪白
浊,那张脸孔一点点儿在我眼前消失。
一双手在帮我重新将头颅用塑料布裹起。一双老人的手。
我现在可以确定是地震了。地震,让我见到了她。
住进高景林家的第一晚,厕所中传出老人与孩子的对话,老人说,我住的屋中
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误以为是一场梦。现在,我见到了她,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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