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下班回家路上,李倩接到柳欣欣的电话,说想请她坐坐,这是李倩求之
不得的。她俩在鸿宾楼三楼雅间坐定,柳欣欣急切地说,我想问你点事。李倩也想
说这话,但既然是人家请自己来,当然先要满足对方。李倩问什么事?只要我知道
的。柳欣欣说你肯定知道。李倩歪歪脑瓜,为什么那么肯定?柳欣欣说有些事,谢
平可以不告诉别人,不会不告诉你。李倩觉得好笑,就因为我是他老婆?柳欣欣说
可不呗。李倩说不一定,现在的男人比狐狸都精明十倍,好多事情都背着老婆。果
然如此,两人相互打问一番,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谢平回家后,给李倩打手机打不通,关机。他坐不住了,就给岳母家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李倩奶奶,说小倩爸妈出去看电影了。奶奶问,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谢平说没闹别扭,小倩没回来吃晚饭,我手机里有她一条短信,说不要等她了,没
说去哪儿,我以为她去看您和爸妈了呢。奶奶说那你打她手机呗。谢平说打不通,
她关机了。嘁!奶奶责备道,买手机不就为说话方便么?关什么机哟!放下电话,
谢平想,也许,李倩又去吃请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李倩妈打来了电话,当然要盘问一番。谢平说没事,真的没
事,李倩关机,十有八九是手机没电了。李倩妈说没事就好,小万都那么大了,你
俩再不要玩小孩子捉迷藏那一套了。噢,谢平说,妈您和爸还有奶奶尽管放心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倩的脾气也见长不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谢平非但不
能反驳,还得笑脸相对,偶尔有所表露,就捅马蜂窝了。有一次家长会后,为儿子
谢小万一周内翘四节自习课去网吧玩游戏的事,气急的谢平朝小万的屁股拍了一巴
掌,李倩勃然大怒,摔盆子砸碗,然后带小万回了娘家。三个多小时后两人乖乖回
来了。后来才知道,李倩被爸妈狠狠数落了一顿。李倩爸妈的意思是,男人管孩子
严些不好吗?让小万有个怕头不好吗?小万屡次翘自习课应该表扬吗?不就拍他一
巴掌吗?你小时候不听话妈还拧过你呢,拧比打可疼多了知道不?爸还一把将你扒
拉倒,膝盖磕出一大块乌青呢!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你当那个家是旅馆呀?动不动
就响雷打闪,跟自己男人撒火下冰雹,你当自己是武则天呀?屡次告状告不响,李
倩索性变换策略,打冷战,一闹别扭就与谢平分床睡觉。好在谢平眼皮活,能让,
能忍,还会哄,日子就这么酸酸涩涩辛辛辣辣地过了下来。
将近十一点李倩才回家,满嘴酒气,她说话和走路一样,磕磕绊绊,你咋不关、
电视,梦里还、还听广告、新闻呀?谢平睡眼惺忪,回应道,广告和新闻催眠。李
倩问睡沙发舒服吗?谢平说当然不舒服,你的意思是,我回床上睡?谢平说着就卷
被子往卧室走,被李倩一把拦住,做你的大头梦去!谢平说还没完了?李倩杏眼圆
睁,活该!说什么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吹水泡儿吧!你们这些臭男人!
谢平曾教过儿子谢小万吹水泡,杯子里倒些洗衣粉水或肥皂水,用一个细塑料
管,一吹就吹出好多水泡。有时用匀气只吹一个,能把水泡吹成小皮球那么大。可
惜,经不起风吹草动,几秒内就爆了。
隐隐约约听到窗外那棵粗壮高大的毛白杨树上有鸟的嘀咕声,这么晚了,它们
在谈论什么呢?该不是在叫床吧?鸟儿们的叫声和它们的大脑一样简单,不会受人
挑唆,不会疑神疑鬼,不会揪小辫子,不会撞到南墙不回头。偶尔吵吵嘴,有可能
是埋怨对方不去觅食;偶尔打打架,有可能是性爱前戏。在爱情这方面,人得向鸟
学习,简单些,再简单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长地久,亘古不变。谢平想到
这里,抑制不住笑出了声,那不成鸟人了?
谢平隔着玻璃窗朝外探望,推测风肯定很大,因为灯光照耀着的秃枝在大幅度
地摇晃。那只篮球般大小的雀巢,随着秃枝的摇晃弹来弹去,像唯一的一枚叶子,
摇摇欲坠,令人揪心。灵感突如其来,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首小诗很快被
敲进电脑,《雀巢》:一枚叶子晃在枝梢/ 悬着/ 冬日的风声/ 一棵树于空旷中/
紧抱着/ 一只雀巢/ 多大的风/ 也不能使它落下来。
次日,天黑透了,李倩还没回家。电视机开着,播放的是电视连续剧《媳妇的
美好时代》。谢平躺在长条沙发上,满脑子都是李倩。他认识李倩那年才二十四岁,
李倩作为纺织厂销售科的经销员,数次来欣欣制衣有限公司催要布料款,对从省财
贸学院毕业、英俊潇洒的谢平颇有好感,三来五往,俩人竟黏糊上了。当时李倩谈
着个对象,那人叫郭奎,长相粗壮魁梧,在市帆布厂当会计,临了郭奎倒未曾胡搅
蛮缠。最近,谢平得知郭奎被分流下岗了,李倩保举他进李倩爸爸当厂长的轴承厂
干起了保安。李倩她该不会去和大个子郭奎重续旧情了吧?谢平想,也许正是当初
郭奎的大度,为现下的死灰复燃埋下了伏笔。
李倩提出离婚时,谢平点点头,表示同意。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二话不
说就同意了呢?起码该表白一番,自己一向是顾家的,从未做过一件有损夫妻感情
的污浊事。即便有时跟廖成功下舞厅,进包房,也只是喝酒唱歌,手拒绝和靓妞儿
链接,眼睛拒绝过电,更甭说有肌肤之亲了。再说了,谁能预知离婚后另找个伴,
比原配强还是不强呢?还有正在寄宿学校读初中的儿子谢小万,没有温馨的家庭这
块根据地做后盾,学坏了那可咋办呢?走!立马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李倩霸道
地说。就像在木板上揳了颗铁钉,不容挪移。谢平像匹被遥控的木马,心里不愿意,
腿却一拖一拖朝那个紫漆大铁门迈。当他返回家时,见二居室被劈成了两半,和拍
室内电视剧临时搭建的简易房一模一样。他站在剩余的半个客厅里,感觉身子轻飘
飘的,浮云般缺少分量,直想从残破的三楼忽悠下去。谢平号啕大哭,却发不出声
音,仿佛有棉花堵在嗓子眼,呼吸也是那么困难。当当当……谢平被座钟的报时声
敲醒。那根最长的秒针哒哒哒哒跑动得飞快,他却觉得时间凝固了,空气也凝固了,
令人窒息。
谢平想起在酒场上听到的一则笑话,有个打工仔,老婆出走,寻找月余,无果,
竟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大意是,谁若把老婆送回来,必有重谢。说这则笑话的人附
加一句奚落,竟有此等傻男,让人用罢自己的老婆再送回来,这不是掏钱买绿帽子
戴吗?越想谢平越坐立不安,像猫抓着心,火烧着猴腚。不行,我得赶紧出门,去
找李倩,弄清她每晚出去干什么了,有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谢平骑自行车到轴承厂大门外停下,隔着玻璃窗往门岗房内窥视,见大个子郭
奎正在看电视。有个丰腴的女人提着饭盒从小侧门进去,回头跟谢平打招呼道,同
志,您找人?谢平说不,我骑累了,停下歇歇。丰腴女人转向门岗房,尖细着嗓音
喊道,哎!郭奎,饿坏了吧?郭奎走出门岗房,嬉皮笑脸道,老婆,你一来我就不
饿了。你个狗日的,嘴里吐不出一颗象牙!丰腴女人推搡郭奎进屋。谢平悄然离去。
谢平站在交通亭附近打手机,喂,胡科长吗?那边说我姓胡,你谁啊?我是谢
平,知道李倩去哪儿了吗?谢平很少跟胡科长打交道,难怪人家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胡科长打着哈哈说,哦,小谢呀!我这儿有个饭局想让李倩来作陪,她推说有事不
能来,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不到下班时间就提前走了。
廖成功打西边晃悠过来,从背后拍一把谢平肩膀,我说谢平,你不在家陪李倩,
胡转悠啥哩?谢平说李倩没回家,我一个人呆着没意思,出来溜达溜达。你呢?廖
成功说和你一样,独守空房,郁闷得很,正想找人吹瓶酒呢,这么巧,碰上你了。
不容谢平分说,他指一下不远处,那边有个小吃店,走!顺便跟你说个事。
二人进到小吃店坐下,叫了酒菜。哎!廖成功挠一把秃顶说,柳欣欣知道我和
宋佳佳的事了。谢平说我绝对没给柳董透露过什么,真的!廖成功说我没有怀疑你,
柳欣欣身为董事长,手下能没几个心腹?纸包不住火,但也暴露得忒快了些,她居
然顺藤摸瓜追寻到了向阳旅馆420 房间。好险!要不是我提前把宋佳佳转移到邺城,
真他妈就坏菜啦!
廖成功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声,他打开手机,翻看短信。谢平问,柳董发来的
短信?廖成功说嗯。谢平又问,有事?廖成功说没说有事,只说让我回家。谢平说
那你还不麻利回家?廖成功说不理她!咱喝咱的,回家我就说没听见短信提示。谢
平一本正经道,可别拿老婆的短信不当事,有人说短信能肇事,不知你信不信,反
正我信。她说有事肯定有急事,她没说有事有时候事比天大。我还得去找李倩呢,
干脆,咱俩一人一大杯,把这瓶酒平分得了。两只半斤装玻璃杯倒满,酒瓶空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顾大口喝酒,抢着搛菜,像在搞什么比赛。
临分手时,廖成功说咳!差点把正事给忘了,省城有个订货会,你去参加一下。
谢平怔了,订货会?我去不合适吧?廖成功说最近我老牙疼,吃不好睡不稳。换句
话说,就是寝食不安,你忍心让我带病上阵吗?谢平说订货会应该柳董事长去,她
不一向负责销售跑外吗?我就是个做现成活儿的料,好多事情没法拍板。廖成功说
她也走不开,你只管去,遇到难事及时跟我俩联系。廖成功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再
推三阻四,就有不服从领导的嫌疑了,谢平只好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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