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震原和两个战士简单地吃过饭后,就离开了潘家集。老板娘本以为肯定能留
万震原扮演的那个风流客商住下,见他们要走还很意外,便又再三挽留。万震原说
自己要去北京办一件非常贵重的货物,几天以后回来,一定要在高升店里好好玩上
它几天。老板娘依依不舍地送出好远,临别时还跟万震原含情脉脉地伸出手来拉勾
上吊,相约不见不散。
万震原回到县里自己的办公室,眼前闪动着老板娘脖颈下那个玉坠的影子,半
晌说出一句话:“高升大车店是个黑店!”
手下的战士们一听马上摩拳擦掌地说:“部长,那还等什么,我们马上去把那
老板娘抓回来。”
万震原冷笑一下摆摆手:“别惊动她,我还要用她给我唱一出好戏。”
万震原对下一步的工作做了周密的部署——他亲自挑选了二十余名身经百战、
经验丰富的战士,又找来了一个木匠、一个皮匠,都有一手高超的技艺。万震原对
他们面授机宜,两个匠人在一间密室里忙碌了两天,万震原才命人从里边抬出一口
做工讲究的木箱子来。箱子上挂着锁,万震原不许任何人打开。
一切都布置停当,万事俱备了,万震原却心潮难平……
那次对康宝利的“摸炕”失败之后,康宝利缓过神来,立即投入到疯狂的报复
之中。他带着一帮汉奸特务四处寻找万震原,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立时三刻把万
震原抓住,剥他的皮,剜他的肉。
当时正赶上万震原在一次反扫荡战斗中负了伤,组织安排他在一个可靠的堡垒
户家养伤。那堡垒户家里只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大嫂,乡亲们都叫她玉成嫂。
这是个苦命而坚强的女人,她丈夫玉成是个民兵,在打鬼子的战斗中牺牲了,她三
岁的儿子也被鬼子杀害了。万震原在她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在玉成嫂无微不至的照
料下,万震原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而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朝夕相处,竟也使他们产生
了一种微妙的感情。到后来玉成嫂再看到万震原时,目光便有些不自然,给万震原
做贴身护理时,也会耳热心跳地掉过脸去。
有一天,玉成嫂摘下贴心窝戴着的一个观音玉坠说:“万队长,这是俺娘传给
俺的。俺姥爷早先是个玉石匠人,他用多年积攒下来的工钱买了这块玉料,碾了这
个观音,是给俺娘当护身符的。你看,这块玉石一面是绿色的,一面是茶色的,这
个观音坠儿就是双面观音。俺姥爷手巧心也巧,别的观音坠儿都是直接刻个观音,
你看俺姥爷做的这个,碾的是观音菩萨那个净瓶,菩萨的身像在净瓶里。取菩萨保
佑,平平安安的意思。这坠儿俺娘戴了一辈子,打俺娘没了以后,它就没离开过俺
的身。万队长,你的伤也快好了,不定哪天就要回到部队上去,这一走,我们再想
见面就……万队长,你留着它吧。菩萨会保佑你,戴着它,鬼子和坏人的枪子儿就
打不着你了。”万震原抚摩着带着玉成嫂体温的观音坠儿,他何尝不懂得玉成嫂的
心,一个长年累月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的男人,又何尝不渴望温情?玉成嫂身上
女人的温馨和母性的呵护又何尝不让这个从来没享受过爱的滋味的汉子动心?可他
又清醒地知道,自己终究是个要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时时徘徊在生死之间。今天
若是接过了玉成嫂的信物,将来一旦在战场上遭遇不测,那不等于又在玉成嫂伤痕
累累的心头插了一刀吗?让这个善良的女人如何承受得起那惨痛的打击呢?万震原
硬着心肠把玉成嫂的手推回去说:“嫂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它。”
玉成嫂痴痴地望着万震原,美丽的大眼睛里滚出失望的泪水。万震原不忍心再
看,把头扭过去。
康宝利的鼻子比猎狗都尖,不知怎么就嗅到了异味,带着汉奸特务们气势汹汹
地向玉成嫂的庄上扑来。多亏了地下交通员及时报信,才将万震原火速转移。汉奸
们随后就到了,玉成嫂不幸落入了康宝利的魔掌。
康宝利严刑拷问万震原的藏身之处,玉成嫂咬紧牙关连理都不理他。康宝利大
施淫威,把玉成嫂的衣服剥光,按在汉奸队屋里的炕上,咆哮着问:“你说不说?”
玉成嫂呸了他一脸唾沫。康宝利淫邪地狞笑着,一把扯下玉成嫂的观音坠儿,胳膊
扣住玉成嫂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今天老子也来摸摸炕,臭娘们儿,让你也好
好尝尝被摸的滋味!”脚往炕沿上一蹬,玉成嫂生生被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只
一下子就摔昏过去。康宝利把玉成嫂搬回到炕上用凉水喷醒,叫道:“怎么样,臭
娘们儿,我的手法如何,摸得不比你的八路姘头差吧?说,他在哪儿?”“呸、呸!”
——这回他挨到的是带血的唾沫了。康宝利恼羞成怒,发了疯似的一口气“摸”了
二十多次,把康宝利累得筋疲力尽,可怜一个柔弱女子,被摔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
肉,活生生地让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摸”死了。一直到死,玉成嫂一字未吐。
汉奸队里做饭的大师傅是康宝利从城里一家饭庄子用枪给逼来的,直到抗战胜
利了才重新获得自由。他亲眼目睹了康宝利对玉成嫂施禽兽之虐的全过程。后来他
和万震原共同坐在炕头上,对万震原复述当时的情景时,万震原默默地听着,突然
一拳砸在炕沿上,竟把整根炕沿横木砸得脱落了。万震原的拳头上滴着血,他却浑
然未觉,一字一顿地低吼道:“王八蛋,我饶不了你!”
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了。康宝利成了惊弓之鸟。开始他想带着一杆枪投奔国
民党,可他的铁杆汉奸名头实在太臭了,刚进驻齐平的国军也没敢明着要他。昔日
风光一时的“一方名人”成了不折不扣的丧家之犬。
1945年深秋,万震原和康宝利再次狭路相逢。那次万震原一个人去县城开会,
在城外得到了群众的确切报告,有人看到了已经沦落成单身匪徒的康宝利,他混出
城外一个人奔山里去了。万震原当即追上去。追至深夜,追到了山脚下一座破败的
野庙前。万震原在庙外的树上发现了拴着的马——庙里有人!万震原屏住气息单眼
吊线借着月光从破窗棂处向里边看,发现供桌上有个人正盖着衣服睡得像死人一样。
万震原来不及多想,飞起一脚踹开庙门,扑到供桌前,伸臂锁住睡觉人的脖子,脚
蹬供桌用力一拽——竟然把那颗脑袋给拽了下来!万震原愣了,随即一溜火花带着
哧哧的响声,一股硝烟味直冲鼻腔——不好!万震原一个箭步冲出庙门卧倒,轰地
一声,供桌上“睡觉人”的身子爆炸了,破碎的木片泥土纷纷落在万震原身上。
康宝利实在是太狡猾了,他把庙里的泥胎扳倒放到供桌上,把泥胎的脑袋拧下
来,往泥胎的腔子里塞了两颗手榴弹,弦拉出来穿过泥胎的嘴巴系好,把泥胎脑袋
原样摆好,再把衣服盖在泥胎上,自己却躲到了庙后握着枪把靠墙打盹。
万震原从地上跳起来,发现庙后有一条黑影正向山里跑去。万震原大吼:“站
住——”抬手“当、当”两枪。康宝利哪管那些,连马也不要了,跑起来比兔子都
快,一蹿一扭地绕着曲线跑——老兵油子都会玩儿这手。万震原的两枪根本没打中
他,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深山密林之中。
1947年,国军在解放战争中节节败退,这时候他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名节”了,
不但到处抓壮丁,而且什么流氓惯匪还乡团,只要肯穿他们那身军装,扛起枪杆子
替他们上战场当炮灰的,一律欢迎。康宝利摇身一变,又成了国军某杂牌部队的副
营长。可随后不久,万震原就听说,康宝利在我军的一次歼灭战中被击毙了。消息
来得太突然,万震原还未来得及探明虚实,紧接着又接到了上级命令,随主力部队
挥师东北。万震原一去数年,直到解放以后才重新调回家乡。
高升大车店老板娘脖子上挂的那颗玉坠儿,正是当年玉成嫂的那颗双面观音净
瓶坠儿,万震原一辈子都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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