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八年前,他不知天高地厚惹下大祸,从此坐上闷罐车,押向大西北。十八年
后,因为一个未圆的梦,又回到这个城市,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火车站高耸的钟楼
在音乐声中报时,提醒出行的人们。此时华灯初上,各色霓虹灯伴着音乐闪烁。站
前宽阔的广场人潮如涌,让孙大光觉得这城市有些虚幻,令人生疑。此时火车发出
一声长鸣,提醒他赶紧离开,他也希望人们忘记他。
他实在是太疲劳了,肚子太饿了,到售货亭买了一份夹肉面包,走入候车大厅。
在挤满准备出行的人的长椅上找到一个座位,开始大口大口地喂肚子,但那心却空
如荒漠。大西北都是风沙,劳动虽然艰苦,却能看见远方的希望。一回到这个热闹
的城市,希望的火熄灭了,心里反倒更加空落。他想念戈壁的苍凉,喜欢大漠中的
日出日落,更愿听着钻机的歌唱。当原油从很深的地下冒出来时,感觉像是自己身
上流出的血液,那里才有真实的孙大光啊!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小伙子,后面跟着一个戴大盖帽的警察,一边走一边在
长椅上找人。快走到眼前时,他和小伙子目光相遇,这才看出是那个去派出所找他
爸爸的小伙儿。糟了,这事要麻烦,他想着转过身去站起来,佯装往外走。
“就是他。”身后的小伙子叫道,“你站一下。”
他不想站一下,加快脚步,从横倒竖卧的人群中冲向门口。
“喂,站住,你往哪儿跑?”是警察在后面喊。
他已经冲出候车大厅,把没吃完的面包扔掉,向马路上的人群里冲去。只要混
入人群,警察就不容易抓住自己了。
“前面的同志们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孙大光听到后面的人喊。
马路上走路的人停下来,看警察撵一个人,警察的腿脚不方便,一瘸一拐的肯
定追不上。逃跑的肯定是个犯罪分子,说不定打伤了警察。人们很快联想到市里正
在发生的入室杀人案。这人手里肯定有凶器,说不定劫了警察的手枪,因为警察只
是喊,手里没有手枪,谁也不敢拦。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抓住他!”人们明白
过来一齐喊:“抓住他!抓住他!”
孙大光的心里哪承受得了,他也红了眼,抡起了手中的提包,左抡右挡,没命
地跑,大声喊着:“闪开!闪开!”
到底是那个小伙子年轻力壮,冲到他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握住两个拳头像
打拍子似的喊:“别跑了!你又不是坏人跑什么呢?”
孙大光见他左右不让路,也就不跑了。“咳——”了一声,把提包一扔,身子
转到一边去。
“孙大光,我是老丁啊。”警察才一瘸一拐的追到跟前,“要不是我这腿,能
让你跑这么远吗?估计你去了车站,找你好不容易。”
老丁的那条腿忽然唤起他遥远的记忆,孙大光抬起眼皮认真注视着这个警察。
老丁把大盖帽摘下来,笑着说:“好好认认,我是不是老丁?”他认出来了,
是那个黑瘦的丁大叔,只是比过去老了。他嘴角抽动一下,说不出话来。老丁说:
“大光,看我是警察觉得奇怪吗?其实,咱们认识以前我就是刑警。只是当年砸烂
公检法的年代,把我打成黑爪牙,遣送到山沟里劳动改造了呀。”
“老丁叔。”孙大光一下子抱住老丁,欲哭无泪,他已好多年没流过眼泪了。
“大光大光。”老丁摇摇他,“等等,你再看看这个小伙子,认一认。”
老丁把小伙子拉到跟前,好个漂亮的小伙子,丹凤眼,体魄强健。
“爸爸!”小伙子叫了一声。
孙大光愣了一下,是叫我吗?这会是我儿子?很多地方像陈月月,但他确实看
到这孩子又像十八年前的自己,他默默地问自己:“我是做了一个梦?”
老丁说:“不是梦。确实是你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你把陈月月托付给我。后
来的事你就想不到了,见到你,我必须说清楚呀!后来我和陈月月结了婚,还生了
一个女儿。月月现在是工艺美术厂的经理了,我知道我不配。你看我又黑又瘦腿又
瘸了,比她大十几岁,怎么能跟她结婚?月月说,长得好易招祸,内心好才是福。
让月月慢慢告诉你好吗?”
“不,不用。我早就想过了,她应该得到幸福,你应该娶她。我这次回来只是
想看看她,绝对没有第二个意思。”
“大光,陈月月和我一直没忘你,希望你有一天会回来,她一直不嫁,等了许
多年我们才结婚。你今天回来了,我跟月月商量过了,我们离婚。”
“老丁,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孙大光真不高兴了,怒目圆睁,“要这么说,
就不该有当初的交情了。那时候你我救她,是为了跟她结婚吗?”
“大光,我不该这么说。”老丁用眼睛示意小伙子,“去,领你爸爸回家。你
妈已准备了一桌酒席,等他呢,我们慢慢细说。”
“爸爸。”小伙子上来拉孙大光的手,“我这个丁爸爸已经把你们过去的事都
讲了,你就别走了。”
孙大光多少年没有流泪,现在却泪流满面,用手抚摩着儿子的头,说:“我看
到你妈妈了,又看到了你,我已经很高兴了。老丁叔,我不该来打扰你们,我该走
了。”
“那不行,在孩子面前改口叫我丁大哥吧,你已经走到家门口了,不回家,这
叫我忍心吗?”老丁上前抓住孙大光的手,怕他再逃了。
“好,我的老丁大哥,我的好朋友,我要找的都找到了,我已见过父母,又见
到了陈月月和你,很满足。我已经不习惯这个城市的繁华,我也不是这里的人。大
西北虽然荒凉,我已经在那儿就业,已经是个熟练的石油工了。是大西北改变了我,
只有大西北才是我的归宿。”
“我知道你是条硬汉子,你难道不想再听听月月的意见了?”
“我主意已定,我的脾气你知道,我无法改变别人,可谁也别想改变我。这回
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走了,一定给你们来信,祝福你们。”
孙大光弯下腰,向老丁深深鞠了一躬。火车发出一声轰鸣,告诉他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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