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草尾巴讨厌黑夜是从断腿那一天开始的。那时的医院住院部没有分科，只要有
床位，什么样的病人都可以躺上去整天输液吃药。草尾巴住的病室四架木床，其他
三个病人好像都是难治的慢性内科疾病。疼痛最剧烈的就是草尾巴。白天还好，嚎
叫几声邻床不觉得刺耳，一到晚上疼痛难忍时，被吵醒的邻床都拿白眼对他。他心
里叫苦：漫漫长夜真难熬。

    出院后，腿伤完全治愈，黑夜里拖着另一条失去知觉的腿压住女人做那事时，
女人没有了以往的热情和激情，他的激情也在无形中锐减。断腿以前的黑夜是多么
美好啊，早早上床，紧紧抱住女人狠狠地做那事，然后一觉睡到大天光，比起白天
汗流浃背劳作清爽多了。最揪心的是，女人在黑夜里厌恶跟他做爱，可对参加生产
队下放干部当老师的政治夜校学习热情高涨，他分明感觉到，有时女人外出学习都
比邻居晚半个小时回家。这半个小时她去哪了？这半个小时，她有足够的时间在野
外草地上跟别人一起脱裤子！困惑中，斗胆盘问女人并穷追不舍，女人泪流满面赌
咒发愿他才舒心地罢手。

    从那时开始他喜欢上了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女人是万不敢跟其他男人鬼混的，
那样女人全身上上下下会完好无损。只有黑夜将女人吞噬后，是好是坏，都令人十
分不安！

    几十年过去了，世上风云变化，草尾巴早看淡了一切，但是，唯有这事在心肝
尖上永远触碰不得。他就不明白，天阳、天金……如今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大度。

    女人见他这神态又骂，你是不是真发癫了，有这闲工夫就多编织点竹篮啊，明
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圩日了，多几个竹篮子卖了给你换过年的纸烟不好吗？

    他不相信，轻声问，你在外面就没感觉到天阳、天金他们听到了婆娘偷人的风
声？

    女人扑哧一声忍不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你不是无事找事在男人们一回
家就通风报信了吗，结果怎么样？

    草尾巴恨恨地说，他们是傻瓜，听不出我的话外音。

    女人就笑，说，你是说男人们一回家全村人都围着他们告状，村里屋里就会掀
起惊涛骇浪了？你就可以美滋滋的看把戏了？

    草尾巴咂咂嘴，应该这样，要不这些猪头脑壳全蒙在鼓里。

    女人真来气了，你什么时候亲眼看见小媳妇们不要脸了，她们赤身裸体躺在光
天化日之下的草地上让男人压让男人骑了？

    草尾巴哼一声，你知道个屁！你心里哪来的火气？

    女人毫不示弱，我早就听说了，男人在外打工没女人跟着管着，他们花钱不心
疼，寂寞了就花天酒地，女人在家容易吗？

    草尾巴又咦一声，立刻盛气凌人，说，你是说男人做初一，女人就可做十五？
女人撇嘴，我可没这么说。

    草尾巴冷嘲热讽，今天，我倒是看不懂你了！

    女人不让步，而且抛出底线，说，就算有那么回事，俗话说扯了萝卜有洞在，
又不死人！

    草尾巴突然浑身发抖，你……你……

    女人不想理他了，转身就忙自己的活去了。

    草尾巴不依不饶，你……回来，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女人便没了踪影。

    草尾巴没心思织竹篮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发呆。直到感觉能走动的腿风湿关
节炎又在隐隐作疼，他才大喊女人，你给我拿药来啊，来给我揉揉啊。

    女人依旧招之即来。她先用热毛巾敷在他的疼痛处，他立刻感到一股热流直冲
心头，不愉快的事随之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年的大年夜，爆竹炸得比往年都响。草尾巴侧耳细听，烟花在空中爆响的
时候，还夹杂着女人欢快愉悦的尖叫。女人看热闹回来，他问，是谁啊，叫得那么
欢？女人眉飞色舞，年轻人学唱山歌呢，妮子、英子、秀子、多多，还有菊妹……
嘻嘻，好玩。

    听说这一串名字，草尾巴就噎住了。

    女人又说，叫花子组织的，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留守在家也能改变家乡的落
后面貌。草尾巴冷笑，穷快活！女人说，叫花子有远大理想呢。草尾巴醋意大发，
他的远大理想连你这老女人也不放过吗？

    女人的脸铁青了，说要不是大过年，我的毒话要骂死你！你知道吗，叫花子说
了，他跑断了腿到政府递报告到银行求贷款，计划利用优越条件建一座水电站，这
样可以解决村里年轻人的就业问题。他还说，电站建成后，让村里人人人都有股金，
男人们就不用远天远地外出打工了。

    草尾巴说，这事我也听说了，但他能吗？

    女人说，叫花子说了，今年没跑成明年继续跑，他希望年轻人在家发展生产不
要出远门，到山上多种树，种速丰林和短时间就有产值的毛竹与药材。年轻人也挺
认真，他们都说主任啊，你把电站建好了我们就回来。

    这些话草尾巴听了挺受用，他说年轻人不外出最好，那样白昼黑夜就一个样了。

    女人以牙还牙，你把事情说明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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