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乔干大死了媳妇,三年还没续上。没有婆娘的日子,就像没调盐的饭,水水淡
淡的,没有一点滋味。
夏日的晌午一如既往地漫长。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疙瘩,无休止地向大地喷洒着
灼热。马蛇、蝎虎子、屎爬牛等小生灵们,耐不住日头的烘烤,纷纷钻到洞穴或草
棵子里避热。滩地上几头用草绳拴着的叫驴,在太阳底下跳蹦子,嗷嗷地叫着,经
过几番努力,终于挣脱了绳索的束缚,疯了似的跑到小河边的湿地上打滚、撒欢。
地里干活的男人女人们,撂下手中的工具,聚拢到柳荫下边,一边擦汗,一边
七嘴八舌地发议论:啧啧,这老天爷,简直要把人热死!
唉,又没啥指望了,苞谷才浇了一个水,旱日塌了!
投入多,产出少,这庄稼越种越没意思了!
上边成天说要让农民增加收入,靠啥增加?还不是驴驮草,刚够嚼!
一年巴着一年富,年年穿个没裆裤!
这毬日子有个啥过头?还不如进城到杜三娃的货运队去装车,好赖还能见着几
个现钱……
男人们说着话,从衫子口袋里摸出廉价烟,照例是那种红纸包装的兰州牌,两
块钱一包,互相敬着,再互相点上,香喷喷、美滋滋地抽起来。
女人们似乎不知乏,聚在一起就有扯不完的闲淡。
几个年轻媳妇,默默地坐在一旁,在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目光下,解开怀,扯出
乳房来喂孩子。
嗨,嗨,都把头掉过去,有啥好看的?女人们扯尖了嗓门喊。
嘁,神啥哩,那么个东西,谁没见过?男人们回敬一句,照看不误。
你们快瞧呀,干大那老家伙的口水都下来了!
红桃,你就可怜可怜干大哥,给他咂一口吧!
咂一口奶,帮你锄一垄地,这个交易很划算哩!
红桃,你咋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没意见。干大,快上啊!
那个叫红桃的媳妇,绯红了脸,鼓起胖乎乎的小嘴,悄声骂了一句谁也没听见
的话。
闲毬没正经!乔干大接上了话茬儿。他觉得,再不出头他就太不像个男人了。
这当口,乔干大感到,红桃的目光柔柔地向他掠过。他装做没看见,胸腔里涌
起一股热流。
干大哥,红桃怀里那娃咋越看越像你?
真的,嘴巴像,眉眼也像,莫非干大帮三娃种了一茬庄稼不成?
乔干大的心一阵发紧。人们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可是个原则性问题,不能
让他们再按这个路子继续说下去,必须坚决地、毫不留情地把这几张臭嘴给堵上。
嗨,说话还是放屁呢?老子给你媳妇种个娃,养下看看像不像你爹?
有效果,人们的嘴巴暂时闭上了。接下来,要把不利于自己的话题引开。
你们这些毬人,嫌种庄稼没利润就进城当鸭子去呀!
干大哥,啥叫鸭子?你快说说!
城里有些大款的婆娘,掏钱雇男人专门搞自己,干那活的爷们儿就叫鸭子!
啧啧,又舒服又挣钱,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
好事天天有,单怕人老了,你龟儿子知道个毬!
男人们嘴里的荤话,像个麻线团,越扯越长,无边无际。
笑声,如同野地里惊飞的麻雀,铺天盖地地回旋着。
村人的生活,就像一缸沤溲了的水。平日,男人女人们没啥畅快事,唯有在这
种场合,拉扯起这种话题,才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此地乡间有句俗话:一天不提女人那东西,太阳不倒西。女人是男人们开心的
钥匙,女人是男人们一辈子做不完的梦。
车轴汉子乔干大,不想再跟别人瞎扯淡。白白浪费神经的事,打死他也不干。
他想静下心来,认真考虑一些亟需考虑的事情。
他满不在乎地咧开大嘴岔,龇出两排黄板牙,呵呵一笑,在荫凉地里放倒身子,
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把脚上的鞋蹬掉,十个肉蛋似的脚趾头互相摩搓着,眯上眼,
不再搭理别人。但他那两只扇风耳,却直直地奓着,操心地捕捉着人们对他的各种
议论。往事像一缕淡淡的烟雾,从他的脑海深处慢慢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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