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干大生得粗手大脚,愣头愣脑,胖大累赘的身子,仿佛随时都要往外冒力气。
按照算命先生的说法,这种相貌的人天生是靠力气吃饭的——谓之劳碌命。但乔干
大偏偏是个不信命的人。乔干大有乔干大的活法,他才不管别人满嘴跑火车!别看
他外表憨憨的,天生一副愚人相,肚子里的道道多了去了。他成天谋划,成天算计。
谋划啥,算计啥,只有他自己清楚。别人看不透,摸不清,只把他当个憨人。一句
话,村人眼里的“憨娃子”乔干大,其实是个大智若愚的精明人。乔干大的算计没
有人能相比,乔干大的肠子都比别人多几道弯弯。
有朝一日,村人一觉睡醒发现乔干大时来运转,成了村子上空一颗耀眼的明星,
个个都成了木头做的鸡,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不信?咱走着瞧!
乔干大的确有内秀。乔干大的内秀得益于乔家祖上的遗传。
乔家的老太爷,过去曾是包头绥远一家大字号有名的账房先生,一架生铁铸的
算盘被他打得出神入化,什么金香炉、银供桌、狮子滚绣球,闭住眼睛都能打十三
个来回,就跟玩儿似的。更绝的是,他能用算盘珠子测定人的吉凶祸福,自称有天
地造化之功,神鬼莫测之妙。他除了给人家做账房先生,还在家里招徕算命卜卦的
生意,嘴里常念叨一首开场诗:甘罗早发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
富,八字生来各有时。
俗话说,会水的鱼儿让浪打死。又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古往今来,天底下精于
此道的人多了去了。三国时的诸葛亮怎么样?那可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啊!结果如何?
神机妙算,没算出五丈原,你说臭不臭?
乔老爷子恰恰就招了这个祸。据说有一天,这老爷子闲来无事,在花厅里逗弄
红嘴八哥玩,那扁毛畜生忽然欢快地叫起来:皇娘母子!皇娘母子!老爷子吃了一
惊,回头一瞧,原来是老妻给他送茶来了。老爷子心里暗自寻思:莫非咱乔家屋里
真会有人位居九五?天意不可违,不如先给老婆子掐算掐算,倘若有些迹象,也好
早做打算。于是,叫人扛来铁算盘,就在花厅八哥架前摆下卦堂,净手焚香,祷告
祖宗神灵,然后按照章法规则,噼哩啪啦一顿爆打。就在这时却出了怪:有个算盘
珠子纵然使出千斤之力也拨不上去。反复演算,反复推理,皆是如此。进一珠老妻
寿超百岁,贵不可言;退一珠则黄泉路近,数日即亡。也就是说,老妻的生死存亡
只在这一珠之间。乔老爷子犹如五雷轰顶,顿感天旋地转,狂怒之下,扯了卦书,
摔了香案,把一架铁算盘砸了个七零八落。接着,立即变卖房产,收拾细软,给掌
柜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带上老婆和独养儿子远走他乡。半道上,老婆染病,数日亡
故,正应了铁算盘所测卦相。爷儿俩辗转来到嘉峪关长城脚下,在一个名叫两三口
的地方落了脚。十多岁的尕娃子到陆家烟坊当了伙计,老爷子则变得疯疯癫癫,最
终到文殊山出家当了僧人,后来杳无音信,不知所往。
尕娃子在陆家烟坊一干就是十个年头。由于他手脚勤快,伶俐乖巧,颇得掌柜
欢心,就招赘他做了女婿,继承了陆家的水烟作坊。
陆家水烟在当地很有名气,且已有较长的历史。两三口这个地名,就是陆家水
烟的活广告,说是抽陆家的水烟,两三口即可过瘾。
乔家尕娃子当了陆家烟坊的少掌柜,苦心巴力地经营,谋算着如何把生意翻几
个跟头,如何把家业弄得更大。正当他攒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有个榆林来
的水烟贩子悄悄对他说:老弟,马上就要改朝换代了,下一个坐江山的人名叫毛泽
东,他最恨的就是家大业大的富人。谁有钱,下一步谁就是最可怜的人。不管你是
老财还是生意人,都要往坏里整,家产全部没收分给穷人,还要让穷人把你管起来
任意欺负。下一步是穷人吃香,富人遭殃。至理明言,切记,切记!
这番话可把陆家烟坊的少掌柜给吓坏了,要不是屁股夹得紧,稀屎早流了一裤
裆。
少掌柜在被窝蒙头睡了三天,也苦苦筹谋了三天。最后打定主意:赶紧散掉家
财,净身子光屁股,迎接穷人吃香的新朝代!
少掌柜在村人面前放出话来:凡两三口的邻里乡亲,过去和陆家烟坊有借贷关
系的,不管本息多少,自即日起一律免除,从今往后互不纠缠!
村人闻之,大喜过望,就像平空捡了个天鹅蛋,浑身的虱子虮子都笑了。
接下来的三件事,更让村里人暗地里伸舌头。
陆家烟坊自愿出资三百银元十石老麦子,整修疏勒河老鹳闸,以利当地的农事
灌溉;今后年头节下地方上举办庙会,唱戏耍龙灯跑社火,所需油灯及一应杂费,
均由陆家烟坊全部包揽,不必再向村人摊派;今后,凡由上级官家明令摊派给本村
的夫丁军粮草料,均由陆家烟坊负责折价给付,不必连累村人。
这一下,陆家烟坊的少掌柜就成了当地大大的名人。县长、县党部书记长、驻
军少将旅长等一干地方头面人物,纷纷登门拜访,赞扬的话说了几箩筐。村人更是
把他当神敬,走到哪儿就把他宣扬到哪儿,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叩几个响头。有几
个识文断字的人,凑钱刻了一块“功德无量”的牌匾,高高地悬挂在陆家门楼上。
等人们走后,少掌柜叫人把牌匾摘下来,放到床下边做了穿鞋的踏板。
当然,他的善举也不可避免地招来了一些非议。有人认为,陆家烟坊的老掌柜
当初招这个讨吃鬼做进门女婿简直是瞎了眼。这个没根没底的小子,冷手抓了个热
蒸馍,抱上别人的娃娃赌咒——不害心疼。也有人心下捉摸:这小子刚来的时候,
恨不得屎里刨蛆吃,抠屁眼嗍指头,猛然间咋变得如此大方?这里头有啥鬼扯转?
就是他的老婆陆翠娥,也跟他成了冤家对头。婆娘家本来就眼窝子浅,见家里白花
花的银元、可缸可桶的清油、整车整石的粮食,开了沟似的向外流,心里像用刀尖
剜,她好言规劝丈夫,求他千万不可如此胡来。谁想却招来一顿臭骂:老娘们儿毬
也不懂,鸡儿嗉子猫儿眼,吃不饱看不远,你是几天的羊娃儿,见过几个狼娃儿?
照样我行我素。陆翠娥没治,只能偷偷爬到爹娘的坟前哭天抹泪,大骂入了土的爹
娘不长眼睛,把一份好端端的家业交给了一个日鬼捣棒槌的瞎松。
俗话说,家大业大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石关峡有个打家劫舍的贼头子
叫黑老大,本来没有把小小的陆家烟坊瞧在眼里,认为小虫子捏不出二两油。近日
突然听说陆家烟坊的少掌柜出手大方,为了众人的公益事业大把大把地往外花钱,
就派人送来一封信,让陆家烟坊三日内备好一千现大洋,外带十驮子上等白面,山
寨要派弟兄专门来取。陆家上下人等吓得屁滚尿流,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少掌柜像
没事人似的。他好言好语打发老婆陆翠娥到亲戚家暂避一时,关掉作坊店铺,遣散
工匠人役,掩门闭户,搭上梯子翻墙出院,嘴里哼着无字乱弹,悠哉游哉地上了石
关峡。
几天后的夜里,只听得人喊马嘶,灯球火把一灿明。赶天亮,陆家烟坊就被大
火烧了个片瓦无存。村人远观,皆吁叹不已。
眨眼的工夫,陆家烟坊就从人们的眼前消失了,陆家烟坊的少掌柜从此就变成
了一个里外三新的穷光蛋。对人们的同情他一笑置之,砍来树秧,割来蒲草,在湾
子里搭起个小窝棚,三石一口锅,过起了讨吃要喝的日子。村人感念他过去的好处,
都爱接济他。他每天走东家串西家,野菜糊糊糠饼子,吃饱了,大大地放上几个响
屁,笑眉笑眼,挺受用的样子,好像他天生就喜欢过这种下三滥的苦日子。老婆陆
翠娥不和他一条心,赖在亲戚家不回来,谋算着要另嫁别人。他也不去求情下话,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乐得逍遥自在。
翻过年,庄稼上场的时节,王震的队伍解放了这块地方,共产党呼雷电闪地坐
了天下。穷人果然值了大钱,越穷的越吃香;富人果然成了龟孙子,越富的越倒霉。
好险啊!少掌柜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接下来,他
和所有的穷人一道,打土豪、分田地,成了响当当的贫农。陆翠娥也回到了他的身
边,跟他过起了舒心无忧的日子,理直气壮地从集体的大锅里舀饭吃。此时,这婆
娘才明白了男人的良苦用心,打灵魂深处佩服男人的果敢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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