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乔干大出生在大跃进年代。

    他为何姗姗来迟，爹娘为啥没有早点把他造出来？这只能是个谜。或许也同他
爹的精明算计有关。

    当年，乔干大被他娘养在麦田的犁沟槽子里。他弄不明白，娘为啥快坐月子了
还不在家里歇着？他不知道，当时全中国的人都被一股狂热的情绪笼罩着：槽上拴
着大黄牛，车上套着剪发头（女人）；家无闲人，锁子看门，干完星星干月亮，干
完月亮干灯光；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这些锦言妙句，是他后来才听说的。
那时，他爹当个民兵班长，整天忙得像风陀螺，得知老婆给他养了个儿子，笑得嘴
角扯到两耳门，说：好，太好了，这娃养到大跃进的年代意义太大了。从小干到大，
就叫他干大吧！为这事，上面还来了个穿列宁服的女干部，把叼在奶头上吃奶的乔
干大照在相片上，印在报纸上，让他刚来到人世间就大大地露了一回脸。乔干大刚
刚懂得人言，爹就到区上当了国家干部，行走骑个灰叫驴，头发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每说一句话，后面都要带个啊，以加重强调的语气，一副牛皮烘烘的样子。干大羡
慕爹的威风，在娃娃伙里充大，说话也啊、啊的，像个羊粪蛋里头的驴粪蛋。到他
上了学，爹的大巴掌就经常光顾他的屁股蛋。爹说得最顺口的一句话是：不会使唤
脑子的人，吃屎也赶不上热的！但就是这个精明能干的爹，却因为一次感情冲动，
没有管住自己的老二，把妇女主任的肚子弄大了，得了个两开一回的处分，灰头土
脸地回到村里，在人们鄙夷的目光里苟活到1960年，最终饿死在沟渠中。

    乔干大能够活到今天，并毫无障碍地长成一个圆滚滚的车轴汉子，功归于他娘
陆翠娥。

    陆翠娥本来是福窝窝里长大的，没吃过多少苦，但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跟了
个不争气的男人，到头来啥好也没落下。万般无奈之下，她只有认命，眼泪擦干，
鼻涕擤净，挺直了身子在生活的酸汤辣水里挣扎扑腾。

    在乔干大的记忆中，娘从来不会发脾气。娘是一个特别能忍的女人，眼眶里包
着泪，脸上挂着笑，就是那种逆来顺受、无可奈何的笑。娘的相貌在农家院的婆娘
媳妇中间是出类拔萃的，脸庞俊俏，身段很受看，守家过日子的能耐也是无可挑剔
的，因为这她没少受别人的欺负。碾房里、草垛旁，她曾无数次让人按在身下扯断
了裤腰带，不是连喊带叫拼命挣扎，早就失了身子。至于那些浮浪的男人们，人当
百众，抬蹄动爪，在她的胸脯上摸一把，在她的屁股上拧一下，更是家常便饭。

    那时，人们的日子也实在难熬。谁要想活得比别人滋润，就得把良心掏出来喂
狗。

    村上有人用妹子从临夏松鸣岩那边换来个媳妇，会唱回族花儿，其中唱得最顺
溜的一段，村人都耳熟能详：

    要跟就跟书记呢

    跟上书记入党呢

    要跟就跟会计呢

    工分由着你记呢

    要跟就跟保管呢

    库房打开自揽呢

    那媳妇是个大胆子货，唱得出就做得出。没过一年，就让歌词里说的那几位先
后上了自己的炕。事情果然灵验，她不但入了党，还当上了妇女队长，风风火火，
咋咋呼呼，裤裆甩上满街跑，走路就像电影里的李双双那样快。

    中国有一句时兴话：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陆翠娥大约是从妇女队长身上受到
了启发，抑或真是被生活所迫，出于无奈，竟想着用自己的丰乳肥臀诱惑从队伍上
来的社教工作队长郭同志。她的目的很简单：想让郭同志说句话，让自己高小毕业
的儿子乔干大接替生产队记工员的位置。郭同志坐怀不乱，把腰里的手枪啪地拍到
桌子上，说你这个女人不要脸，简直给贫下中农丢人！你要不是贫农成分，得把你
当阶级敌人抓起来法办！陆翠娥脸上下不来，哭着跑回家，一根绳子上了吊，害得
郭同志有理说不清，落了个强奸逼死贫农女社员的罪名，被开除军籍送回老家。村
人都知道郭同志是被冤枉的，但都像没嘴的葫芦一样一声不吭。那年月，人们稍不
留神就会被揪出来挨批挨斗，谁愿意仗义执言，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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