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爹娘跟头把式地走了。乔干大孤零零一个人,在村人冰冷的目光中打发着日子。
苦难的岁月让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用脑子思谋事情。
不会使唤脑子的人,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爹的这句话,像只大头蜜蜂,老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靠忍耐,靠流汗出力,靠大智若愚,乔干大在村人眼中渐渐出头露面。他先当
生产队长,后当大队民兵连长,先进、优秀的牌子挣回来一大摞。靠众人的抬承和
光明正大捞取集体的好处,修了新房子,娶了新媳妇,养了个胖娃子,取名乔新亮。
村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啧啧,干大这松厉害,净弄豁亮事!
看不出,这娃有这么大的能耐,比他老子会折腾!
会咬人的狗不叫唤!
……
乔干大对人们的议论装作没听见,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说:球,这算个啥,
老子要干的大事还在后头哩!
正当他攒足了劲准备大弄时,世事悄悄变得让他难以捉摸:先是专政对象们被
摘掉了帽子,阶级斗争也不抓了;后是分田到户,谁种谁的地,谁发谁的家,集体
的东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连屁也没剩下。大队改为行政村时,他被上级组织任命
为村长。虽然名头比过去大了几倍,但人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不如过去那么敬畏,
隐隐地还有些敌意和幸灾乐祸。过去被他无数次拾掇过的人,敢于挺直腰,梗着脖
子打他眼前走过,连个招呼也不想跟他打。过去年年跟着他的屁股求情下话的缺粮
户们,竟敢把炒肉拉条子端到街上让别人眼馋。更可气的是,平时低眉顺眼的地富
子女们,一改往日的三孙子相,竟敢跟贫下中农们打牙斗嘴,争长论短。有胆大的
家伙,竟敢当着他这个村长的面放屁咳嗽擤鼻涕。尤其是那个地主儿子杜三娃,更
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路上遇见冷得像一块冰。杜三娃前年贷款买了个山花面包跑客
运,他坐着进了两回城,车票钱一分都不少。去年又倒腾着办了个迅达货运公司,
光康明斯大汽车就买了七八辆,人马三起,动静弄得很大。书记乡长见了他也满脸
带笑,杜总长杜总短,亲热得像自家的老子。每当看到这一切,干大就像心窝里塞
了团猪毛,扎得难受。他盼望老天睁眼,让他一觉醒来,世事再倒回去,一切都恢
复到原来的状况;或者让他挖窖时一锨铲出一窝狗头金,大大地发个横财。明知这
是白日做梦,绝不可能发生,但他还是使劲去想。有时仰面朝天躺在田埂边,看到
有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就巴望着从上头掉下一大捆钱来。他恨杜三娃,盼着三娃睡
到半夜让痰噎死,或者开车跌到崖下摔死。他恨所有比他活得光鲜的人,盼望来一
场十八级大地震,一夜之间,贫富差距缩短为零……
气归气,不平归不平,面子上并不能表露出来。干大是个特别能忍耐的人,哪
怕肚中波涛汹涌,脸上也能静如止水。明明想一拳在墙上捣个洞,想一脚在地上踏
个坑,面上却像个无事人,超然物外,不动声色。更绝的是他能在别人六神无主、
方寸大乱的情况下,装出一脸的憨笑,像个弱智。而此时,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并且能够迅速做出有利于自己的正确抉择。
比如,他家本来劳力就不够,媳妇又是个病秧子,娃子新亮念完高中没有考上
大学,正好可以回家帮忙作务农田,谁想他却让新亮离家到新疆去当了义务兵。村
人暗中议论:如今的兵有啥当头,回来又不安排工作。媳妇也和他较劲,骂他是个
二百五;怨自己眼窟窿瞎了,跟不上个好鬼,喝不上一碗好水。他装作没听见,大
气也不敢吭,悄悄给新亮写了一封信:入党提干不要图,一门心思学技术;百样的
本事咱不学,一门心思学开车。儿子很听话,当了三年兵,把开车修车学了个透,
在十八团汽车连算个拔尖的兵。本来有希望转士官,新亮打电话跟他商量,让他骂
了个狗血淋头:士官算毬官,迟早也得回家转;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只瞅见脚面
上的一坨世界……末了,叮嘱儿子赶紧复员回家,回来有你娃的大事干呀!尽管新
亮有一千个不愿意,也拗不过榆木车轴般的憨老子千呼万唤,最终还是回来了。两
只脚刚踏进家门,杜三娃跟屁股撵来献殷勤,班长叫得口里流,说啥都要请新亮加
盟他的迅达货运公司。新亮刚刚推辞了几句,一眼瞅见爹的两个眼珠子瞪成了一双
牛卵,赶紧点头答应下来。新亮进了杜三娃的迅达货运公司,靠队伍上掌握的过硬
技术,靠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很快站稳了脚根,半年后当了汽车队的头,同三娃
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工资比别人高好几百,远比部队上的专业士官舒服自在。
他听说上头正在研究策划年底前海选村长的事,有些人暗中串连,图谋借这次
机会让他下台,另选自己可心的人。他马上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辞职。在
一些人虚情假意的挽留下,他坚决而又诚恳地离开了那间村长办公室,回家当了一
名普通村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失落感,好像他八辈子就不愿当那个狗屁村长,
是别人硬把他安在那个位置上,让他活活受了几年罪。干活他不怕,身上有的是力
气。承包地作务得也不差,春种夏锄,秋收冬藏,行行道道,弄得很是整齐老练。
很快,他就同村人融为一体。没有人再乱嚼舌头根子,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小瞧
他。
这期间,病秧子老婆终于告别了多年的药罐子,丢下他和儿子奔了黄泉路。他
经受了人生的第一次打击,精神头很不对劲儿,走路常低个头,见了人也不爱搭理。
或许是他祖父那个老铁算盘当年缺了大德,乔家屋里的婆娘们命根子都不长。为这,
他恨天骂地,还把堂屋供桌上爷娘老子的灵位牌子全都扔进灶坑烧了。
他不再信命。
他想:毬是个命,命是个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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