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种夏锄，秋收冬藏。村人的日子，在平淡中无休止地循环往复着。

    忽然有一天，几个嘴快的婆娘传出一个消息：红桃有喜了！

    村人惊愕之余，窃窃私语：狗日的三娃，不知吃了啥壮毬药，他那东西咋就突
然又管用了呢？

    三娃闻讯，像凭空捡了个天鹅蛋，笑得嘴角扯到两耳门，脚后跟打脑勺地就往
家里跑，进门先把老婆抱到怀里亲了个够，然后立马下桩把她接到城里，好吃好喝
供养起来。黄毛子兰兰开始有点醋意，禁不住车队长乔新亮的一番甜言蜜语，很快
两个人背着三娃悄悄好上了。公司的秘密，兰兰只告诉新亮一个人。三娃斗大的字
识不得三筐，对公司的财务收支情况两眼一摸黑，挣了多少钱只记个大概，让一对
偷情的青年男女欺上瞒下，暗中做了不少手脚。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红桃养了个圆头圆脑的胖娃子。三娃在城里最好的酒楼
请客贺喜，带海参鲍鱼的酒席办了七八桌。

    娃刚满月，红桃就想回家去住，说是家里的鸡娃狗娃猫娃还有承包地放不下。

    三娃说：媳妇，你现在是我们杜家屋里的大功臣，我把你当王母娘娘敬奉还怕
慢待了，家里那些个烂事哪能让你再去料理？你就在城里给我安心养着，把身子补
得壮壮的，把奶水弄得足足的，把娃奶得胖胖的，啥事都不用管，家里的事我自会
派人回去料理。

    红桃拗不过三娃，又耐着性子住了十几天，心里猫抓似的急，说啥都不住了，
闹着要回去，三娃只好开车把她送回了家。

    当天夜里，乔干大就心急火燎地跑去看红桃和她的儿子。他抱着娃左亲右亲，
搂着红桃上摸下摸，心里像抹了绵羊油，舒坦得不行。

    干大哥，你让我活得像个人了！红桃满眼都是喜悦的泪，我这辈子不知道咋样
报你的恩呀？

    快别说这话，这就有希望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杜三娃自从有了儿子，心里滋润得不行，谋算着要把生意往大弄，将来为儿子
留下一份大大的家业。有一天，三娃请银行的几位科长吃饭，放开肚子喝了很多酒，
在开车回去的路上翻下了八丈深的河沟，当场车毁人亡。

    村人暗中议论：三娃到底没福，命里该吃毬，走到天顶头，拾了个纸包包，拆
开还是个毬！

    红桃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家里蒙头睡了多日，心想人已经不在了，自己
总不能一头碰死，和娃娃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就抱上娃扛上锄头到田里去干活
了。离着老远，她就看见有个人正在自己的地里紧忙活。那人赤着脚，光着膀子，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汗水流得一道一道的。

    这个人是乔干大。

    干大哥，咋能叫你跟上我受累哩？红桃差点跪下去。

    没啥，没啥，谁的屋里没个难肠事哩。他婶你千万要想开些，今后的日子长着
哩。你朝娃的脸上看，娃的面子大哩！

    红桃一把抓住男人的手，眼泪像三月里开化的冰河。

    一连几天，乔干大都帮着红桃在地里干活。村人的眼神怪怪的，有人还指东打
西地瞎咋呼：快去瞧呀，村头来了个耍猴的，锣儿还没敲，公猴子就急着往母猴子
的身上跳哩，真是一对急猴子啊！

    两个人埋头干活，只当没听见。

    乔干大早有思想准备，对人们的非议置之不理。

    他婶，没关系的，他们在放闲屁哩！

    干大哥，我知道！

    红桃对面前的男人充满了信任和感激，她觉得有他在自己身边，心里非常踏实
安稳。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红桃接管了杜三娃的迅达货运公司。红桃说自己不
是经商做生意的料，郑重其事地委任乔新亮当了公司的经理。

    新亮轻车熟路，把公司打理得丁是丁卯是卯。上下人等无不佩服新亮的聪明才
智。

    黄毛子兰兰成了公司的副经理，主管财务。她和新亮公开出双入对，已经到了
谈婚论嫁的阶段。

    又是一个冰河解冻的春日。庄子门前的柳树上生出了毛茸茸的嫩芽。村人脱下
了厚重的棉袄，大地又要换上新装。

    下台村长乔干大，穿着崭新的衣服去给自己已入土的爷娘老子和老婆上坟烧纸。

    春节刚过，清明节也还有好些日子，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急于要告诉亡人们
一个好消息：乔家终于翻身了，乔家终于兴旺发达了！

    远处路边的高坡上，站着一个抱娃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鲜艳的红上衣，远远
看去，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火苗。

    那是红桃。

    今天是个好日子，红桃要和乔干大去乡政府领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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