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金贵找了个带孩子的小寡妇,可新婚之夜才知道,女人竟然还是个处女身。
得了个天大的便宜,何金贵偷着乐也就万事皆休啦,可他偏不,非要刨根问底弄个
究竟,结果是自寻烦恼,吞食苦果吐不出来。
新婚夜里办完那事后,何金贵问妻子梨花,你一个生过孩子的人咋还见了红呢?
你懂啥呀?女人见红不见得都是处女膜破裂。梨花揶揄地说,性爱的体位不同,
激烈度不同,已婚妇女也会弄出血,这有啥奇怪的?
对这样的回答,何金贵嘿嘿一笑。因为他是个情场老手,玩过的女人无数,梨
花的解释无疑是班门弄斧瞒不了他。他呵呵笑道,我怕弄疼了你,在整个房事过程
中我都是谨小慎微,不至于出血呀?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我哪里知道?何金贵讷讷地说,感觉你好像不是婚式阴道!
一听这话,梨花突然炸了,何金贵,听你这话的意思,在咱俩结婚之前你并不
是处男,而且曾同多个女人睡过觉,要不然怎么会体悟出我仍是处女阴道?真是无
聊!说着梨花一个大转身,把后背甩给了何金贵。
那一夜何金贵对梨花又是搂又是抱,又是哄又是赔不是,表示出极强的性渴望。
但梨花对他不理不睬,一句话都懒得说。
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尽管何金贵在梨花面前拼命摇尾巴,梨花却是一声不响
地瞪他,他只好乖乖地夹起尾巴,收起欲望的火焰。从此,何金贵再也不敢提这个
茬儿。
其实何金贵的怀疑是对的,梨花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处女,在同何金贵结婚之
前,没同任何男人有过性接触。这么说,梨花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呢?这其中有段
悲惨凄婉的故事。
梨花有个好姊妹叫杏花,两人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都同在一个班级,十
年朝夕相处,成了一对要好的铁姐妹儿,甚至有人猜测她们是同性恋。大学毕业后,
杏花进了省城一家私企,梨花却回到家乡这个小县城,当了公务员。两人虽然少不
了通信联系,但毕竟不在一座城市,相互了解不太多,关系也疏远起来。后来听说
杏花在爱情问题上走得不顺,不知何因还同男友弄到了法庭。虽然梨花同杏花为此
事通过电话,也试探着问过细情。但杏花却看作敏感话题,不愿意多谈。梨花也就
不便再深问。
一年前,梨花突然接到杏花的电话,让她到省城去一趟。从电话中传来的声调
凄婉哀怨,虚弱无力。梨花猜出杏花指定遭到大难,放下电话急忙赶往省城。
梨花到省城才知道,杏花已住进医院,而且病入膏肓。从杏花断断续续的叙说
中,梨花才知道杏花的人生之路相当坎坷。由于杏花性格开放张扬,择友不慎,遭
到一个男友的玩弄欺骗达两年有余,又诈骗她十万余元,最后要把杏花踹掉。杏花
一气之下,把那个男友告上了法庭。原本法庭要追究男友刑事责任,杏花看在朋友
一场的分儿上,这才网开一面,只要退还诈骗款,就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了。法庭
尊重杏花意见,进行庭外和解,男友这才没有被判刑,却被公司开除,弄得名声很
臭。对此,男友不仅不感谢杏花,反而把杏花看作仇敌,对杏花造谣中伤,处境也
很狼狈。梨花问这个男友叫什么名字?杏花却悲戚地说,已经过去的事啦,还提他
干啥,始终没有说出那个男友的名字,只说男友已回到梨花所在的县城。
这件风波过去后,杏花的处境很尴尬,原因是杏花当时已经怀孕,要去做流产,
却发现自己患有严重的贫血症,而且血小板少得可怜,如果强行做流产手术,很可
能造成大流血,甚至性命难保,所以只好留住这个孩子。此后,杏花同一个姓曹的
同事结为夫妻。丈夫很大度,并没看重这件事,还说人生的许多事情都不是可以预
料的,再说这事并不怨你。结婚以后生活过得还算平静,虽然不太富裕,但也充满
快乐。八个月的时候,杏花生了一个男孩,孩子长得很像杏花,胖乎乎的小脸上,
圆溜溜的大眼睛亮闪闪的,透出股聪明伶俐劲儿。丈夫很爱这个孩子,视为自己的
亲生骨肉。正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杏花家却接连发生重大不幸:先是丈夫外出,
被一辆货车将头部撞成重伤,在省城一家大医院治疗,花了十多万元,也没能把男
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由于肇事车主逃逸,一分钱的赔偿都没有得到,杏花弄得倾
家荡产;可老天爷偏不睁眼,杏花处理完丈夫的丧事还没有过百天,自己又查出患
了肝癌,且已经到了晚期。
梨花赶到医院时,见杏花已经食水不打牙,全靠输液维持生命,人瘦得只剩下
皮包骨头,像一堆枯柴堆在病床上。杏花见到梨花放声痛哭,声音嘶哑而低沉,撕
碎了梨花的心。杏花想从床上坐起来,但无论如何也坐不起来,连低垂的头都无法
支撑。梨花怎么劝怎么哄,杏花就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声颤抖,像破提琴发出的声
音,让人听了鼻子发酸,喉头发紧。
梨花干脆不再劝慰,就任凭她哭,哭了好大一阵子杏花才止住悲声,抽泣地说,
梨花妹,姐求你件事,我自己清楚得了这样的绝症,已经活不几天啦,唯一放心不
下的就是儿子。我告诉你吧,我死去的丈夫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那个负心的男友
才是。丈夫把儿子看成自己的血脉骨肉,疼他爱他,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丈夫
出事了,我又患了这病……说到这里,杏花说不下去,又放声恸哭起来。她强忍着
哭声,断断续续地说,大姐求你一件事,你把这孩子抱去抚养吧,一定要当你的亲
生儿子养,你就答应我吧。
听了这话,梨花愣怔了,她知道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嘱托,只要张口答应,
就是庄严承诺了这件事,一辈子要把孩子认作自己的亲儿子,一辈子都不得反悔。
可梨花又想到,自己还是个姑娘家,一个姑娘带着个孩子这对象还怎么找?如果承
认孩子是自己亲生的,那就等于说自己已不再是姑娘,而是个寡妇了。且不说今后
抚养孩子要付出多少艰辛,仅这名声就让自己背负不起呀。梨花一时愣在那里没有
表态,她想说句什么,可嘴唇碰了碰,终于没嗑出一个字。梨花有些茫然,眼中还
带有几分恐怖的目光,散乱地摆动着僵硬了。
杏花看到梨花的窘态,感到灵魂都出窍了,漂浮在半空中,竟然昏厥过去。梨
花慌了手脚,又是抚胸又是晃头,半晌杏花才苏醒过来。只见杏花脸上的肌肉痉挛
地抽搐着,僵硬地定格成一副怪模样,舌头也像不会打弯似的吞吞吐吐地说,梨花,
不行就算啦,你也别勉强,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会让你今生今世都陷入窘境。
梨花在这样的节骨眼儿,面对着垂死的病人,她还能说什么呢?眼前就是一口
沸腾的油锅也得往下跳呀,何况杏花还是自己最要好的姐妹。于是梨花正了正身子,
双手把杏花那只干柴般的手紧紧握住,庄重地说,杏花姐,你就放心吧,从今以后,
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有我在就有咱们的儿子在。
听了这话,杏花先是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而后又簌簌落到脸颊上,再接着脸上
绽开了花。虽然那花没有光彩,也不灿烂,毕竟还是开了。这时的杏花,顿感卸下
了千斤重担,但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也消失殆尽,当天夜里就撒手归天了。
梨花处理完杏花的丧事以后,抱着杏花的孩子,不!抱着她自己的儿子回到了
县城。这个小县城在东头撒泡尿能流到西头,谁家有点事都会传得满城风雨。梨花
一个黄花闺女突然冒出一个儿子,自然说啥的都有。这年头,人们又喜爱编故事,
特别热衷于那些风流韵事。街坊邻居就对这孩子做出了种种猜测,而且在一夜之间
孵化成千奇百怪的谣言,其繁殖能力极强,很快在白天与黑夜的空气交配中,又诞
生出新的物种。梨花最早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可这些谣言弄得更加沸沸扬扬。后
来梨花干脆给自己编故事,说这孩子是自己的私生子,生下来以后一直放在乡下亲
戚家养着,直到现在才抱回来。
谣言虽然平息了,但身价却降低了,好小伙谁也不愿意娶个名声不好的寡妇,
先头处的对象听了这段艳事,都退避三舍了。后来何金贵从省城回到县城,因为一
宗婚姻官司名声搞得很臭,在婚姻问题上不敢再放荡自己,只好草草找个对象完婚。
此时有人给他介绍了梨花,他见梨花虽然有婚史,但人长得出奇的漂亮,又是机关
工作人员,便应承了这件婚事。一个月后,两人闪电结婚。
何金贵同梨花结婚以后,始终感到事情蹊跷,明明是个女儿身,可偏说有私生
子,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其中必定有一段离奇的故事。
梨花的这个隐私,越是不愿意透露给他,他就像看了一台精彩的魔术或是听了一个
精妙的谜语,越想知道其中的玄机和谜底。
何金贵本是个情场老手,深知女人听不得赞美的话,他又长有一张甜嘴,说话
比蜂蜜拌糖还甜,赞美的话顺口就来。于是,他没话找话,不停地赞美梨花。可三
绕两拐就转到了这个孩子身上。他问梨花,这孩子真是你生的吗?
不是我生的,难道是我抱养的?我一个大姑娘会抱着别人的孩子出嫁,亏你想
得出!如果真是那样,我等于自己往身上泼污水,背恶名。梨花没好气地说。
这个孩子眉眼一点也不像你,倒像一个女人。何金贵话里有话说。
梨花心头一惊,难道何金贵知道孩子的底细。这个孩子的确和杏花长得很像,
就像从她脸上扒下来的一样,难道何金贵认识杏花?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泛出,她
的心跟着紧缩起来了。抓住这句话,梨花穷追不放,你说像一个女人,那你告诉我,
这个孩子究竟像谁?
何金贵见梨花当真了,赶忙改口说,我也就是顺口说说,天下的事咋能这么巧。
停了片刻,他又说,我就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和你有没有血缘关系?
梨花说,对此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而且在婚前就讲得很清楚,可你就是不信,
我有什么办法?
何金贵轻笑一声,如今这社会,也不知咋的了,人们都过着一种虚假的日子,
似乎都戴着假面具生活。这就像下了一场雪,表面上看最洁净,其实最虚伪,因为
雪掩盖了肮脏。所以说多雪的冬天,总让人感到异常憋闷,恨不得要放弃一切。
梨花反唇相讥,你既然知道这点,就别再探求别人的隐私,要学会尊重别人的
隐私。这就像在公共场所有人放了个响屁,谁都清楚这声音是从谁的屁股下发出来
的,但谁都会凭着起码的修养充耳不闻。如果有谁忍受不住,偏说这屁是谁放的,
那就太没有意思了。
何金贵说,这个世界正因为人人都想把真相包裹起来,精心编织谎言或是虚构
真实,这就必然会触发一些人的窥私欲,极力想发现被遮蔽的真实。事实上一个人
的隐私对他亲近的人并不保密,也保不了密。你说这个孩子是你生的,别人听了会
信以为真,但对我来说,我却清楚这是一个骗局,因为生过孩子的女人绝对不会再
是女儿身。你还用得着去瞒你的爱人吗?
梨花定定地看着何金贵,好像不认识他,看得何金贵有些发毛。她长叹一声说,
你说得不错,这个世界确实有人在千方百计地遮蔽事实,因为现实很复杂,人们有
理由保持自己隐藏的内心,有些东西不好表达也不方便表达,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这就构成了人生的秘密,也可以说是社会的秘密。捅破了这层秘密,人性的密码和
社会的密码也就失窃了,世界的运转也会随之发生动荡。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
应死抱着隐私欲不放,极力探求别人的秘密。要知道洞悉了别人的隐秘而又不动声
色,这才是高人。我们俩是爱人关系,爱情的魅力会遮蔽很多的洞悉,爱能够穿越
一切,但爱也能够屏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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