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洪福走后,围观的人们还迟迟不肯散去。狗咬县长非同小可。大家围绕杀狗
众说纷纭。
有人说,早上我从老史门前经过时,看见那狗眼睛射人,不对劲,怕是得了狂
犬病。
有人说,这狗还是杀了好,免得它再害人!
有人则持相反的观点,我们天天从这里走,它也没咬,赵县长老不回来,脸生
啊,怪不得它咬!
有人想起了黑子的好处,说这狗不能弄死,上次窑塆的几个强盗深夜摸进村来,
要不是黑子,说不定就有几家要遭殃呢!
也有人担忧,说,不杀狗,就是怕县长回来拆屋。
不杀狗就要拆屋,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去年端午节我一个亲戚过来被黑子咬了,
打一针狂犬疫苗就没事了!县长能怎么样呢?县长也是人!为这点事还要拆屋,纯
粹是小题大做!
说这话的人叫杨文广,五十多岁,脸上有几颗白麻子。杨文广读过私塾,会背
《增广贤文》,有点歪才,尤其喜欢打抱不平。此刻他正蹲在一旁抽烟。他身上披
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衬褂。今年春节因为他写了一副对社会主义不满的对联,还挨了
批斗,那对联是这么写的,上联:一年到头多辛苦;下联:忽然成了超支户;横批
:白干一年。
杨文广的话音刚落,有个人突然大咳一声,从人群中冒出来。这人四十来岁,
高个,窄脸,直筒鼻,看上去面色枯黄,瘦骨嶙峋。他便是赵塆的支书赵赶生。他
黑着脸,不慌不忙地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众人,两手往腰间
一叉,那模样像是要把自己提起来。自从看了电影《南征北战》,赵赶生就爱上了
师长这个很革命很领导很气势恢弘的动作。据说有次他撒尿时也把双手叉在腰间,
结果身上都被尿水喷湿。此刻,他往脚下飙了一口痰,然后把犀利的目光在众人脸
上撒了一圈后,停留在胡丽萍身上。
胡丽萍是史德远的老婆,也是黑子的主人。原先他们家在沙合镇上开一家小铁
匠铺,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赵塆劳动改造来了。
狗杀不杀,房子拆不拆,我看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问题是狗是谁放的。
据我所知,自从它上次咬人之后,史德远就用链子把它拴起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凑
巧,我叔一来,它就跑出来了,大家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说这话的时候,赵赶生的目光直溜溜地盯着胡丽萍,没有半点迂回,那目光有
点像从他眼里拉出来的两根铁丝。
是啊,是啊,关键是这狗是谁放出来的。有人把赞许的目光投向赵赶生。
我看关键是它咬的人不对,要是咬了普通老百姓还不是啥事都没有!杨文广不
冷不热地又讥讽了一句。
赵赶生是高中毕业生,也是赵塆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他看不起杨文广的那点学
问,愣了一会儿,忽然把矛头对准了杨文广:杨文广,你也不用跟我抬杠,你在我
面前是小蚂蚁坐沙发——谈(弹)都不谈(弹)。我晓得年初开你的批斗会,你不
服气,我也晓得你有几分歪才,我今天要当着众人的面,刹刹你的威风。我出个对
子,你要是对得上来,狗咬县长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要是对不上来,从今以后,
就没有资格跟我抬杠!
杨文广的嘴角一拉,扯出一丝冷笑: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赵赶生强作镇定。
那你说吧!杨文广又点燃一支烟,腮帮子一瘪一瘪的,不以为然。
我先说五言对,就是五个字,五个字要说三样东西,并且这三样东西要有很强
的关联性……赵赶生突然停顿,而后用威严的目光盯着杨文广。杨文广鼻腔闷哼一
声,那样子好像在说,你啰嗦什么,有话说有屁放,谁怕谁呀?
半分钟之后,赵赶生才收回目光,昂起头说:犁耙槽子磙。这是农村整田用的
三样农具,是一个系列。
杨文广略一思忖,便对上:箢箕扁担锹。这也是农村挖沟筑堤用的三样工具,
是一个整体。
赵赶生想了想,觉得还算工整。他斜了杨文广一眼,说,这个太简单,下面我
出个难度系数高点的。便道:稻草捆秧父抱子。
这个题目的确有点难度,杨文广蹲不住了,起身走了几步又折回,如此反复几
趟,三分钟后平静下来,蹲回原处,不紧不慢地又抽了两口烟,然后一字一顿地答
道:竹篮装笋母怀儿。
这个对子对得如此工整,令赵赶生感到十分惊讶。
围观的人一阵哄笑,有人鼓掌,有人大声叫好:对得好,对得好,真是绝对,
杨文广太有才了!
掌声中杨文广走了,那衬褂在他身上一荡一荡的,像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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