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子等人都散了,才杵着修长柔韧的腿从菜花地里屁颠屁颠儿地跑回来,黑缎
子般的皮毛上沾满了金黄的菜花,样子有些意气风发,仿佛凯旋的战士。然而等待
它的却是史德远狠命的一踢,它夹着尾巴汪汪地叫着跑开了,样子挺委屈挺可怜,
不晓得主人犯了什么神经:我在保卫你的家宅平安,你怎么还踢我呢!它远远地看
着主人,狗眼烁烁的放着冷光。史德远看着它,心里很不好受。他留心看了它脖子
上并没有挣断链子的痕迹,看样子是有人解了锁,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他怎么有解
锁的钥匙呢?钥匙是藏在鸡窝边上的,连老婆也不知道啊!他起身走到鸡窝边,伸
手一掏,钥匙乖乖地躺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房子要保住!胡丽萍倚在门边颤声说。
史德远不说话,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房子刚建起来几个月,这是父亲呕心沥血
积攒起来的家业,是他一辈子的希望。父亲是糖尿病晚期,希望在他闭眼之前看到
新屋,史德远赶在春节前动工建房,上梁那天,父亲特别高兴,非要爬到列架上坐
在陈木匠的身边看热闹,怎么劝都不听。上梁是农村建房中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在
陈木匠“青龙白虎慢悠悠,一根中梁挂上头”的念叨和乡亲们的欢呼声中,一根中
梁从地面稳稳地升到十多米高空,安放在列架上,下面的程序是撒糖。事先准备好
的一筲箕糖果端在陈木匠手中,他一边大把大把地往下撒糖,一边念叨:一撒金银
富贵;二撒子孙满堂……就在这时,父亲禁不住也想撒两把,双手从筲箕中抓糖时,
人一晃悠就从十多米高的列架上掉了下来……
黑子虽说是条狗,它也救过自己的命。去年腊月二十八,史德远在稻草湖挖过
年藕,起身回家时天已煞黑,不慎落入泥沼中,人越挣扎越往下陷,幸好黑子咬住
他的衣袖,拼命往岸边拖,他才抓住岸边的一棵小树,随后黑子箭一般奔回家报信
……
房子拆了今生今世休想重建,狗弄死了还可以再养。只是这份情感割舍不下。
史德远想了很久,最后把目光落在黑子身上。
半个时辰后,在孔雀柳下,史德远嘴里唤着:黑子过来,黑子过来!黑子以为
主人已经原谅它了,蹦跳着跑过来,然而离史德远还有几米距离时,它突然停下不
动了。史德远见状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在地上。黑子看到一根亲切的骨头,迅速
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然而它并没有急切地抢上前去把它衔在嘴里,它缩着身子,肚
皮紧贴地面,一点点向前爬来。等它爬到跟前,史德远才蹲下来,轻轻地拂着它的
脖子说,黑子吃吧,黑子吃吧。黑子勾下头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当它张嘴咬住骨
头时,史德远已经利索地把早已准备好的绳套套在了它的脖子上。黑子先是有几分
惊悚,尾巴夹了一下,转瞬又急速地摇摆起来,它相信主人不会加害于它,开始大
口地咀嚼骨头。就在这当儿,史德远冷不丁地后撤几步,一撒手,绳子另一端就挂
在了孔雀柳的一个大枝丫上,史德远双手抓住那绳索,人用力往后一坐,出溜一下,
黑子就四爪腾空,活活地被吊起来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在十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
以至于黑子还没嚼完的骨头沫子还挂在嘴角。黑子的腿一弹一弹地挣扎着,不一会
儿便不动弹了,而它眼里却流出两行泪来。望着吊在空中旋转的黑子,史德远默然
了,有片刻的光景,他眼里出现了一丝游移,他甚至有些后悔,黑子对主人是那么
忠诚,甚至还救过自己的命,为什么要杀它呢?以往它咬了人不就是揣几个鸡蛋上
门赔个不是就行了吗?今天是怎么了?……哦,不同了,是不同了,今天它咬了县
长!也许它自知难免一死,所以它哭了,哭也没有用啊!谁叫你狗眼不识县长呢!
史德远噙着泪水,心里却在安慰黑子:黑子黑子你莫哭,谁让你咬了赵洪福?我现
在不把你处死,他转来就要拆我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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