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终于,有一天赵洪福良心发现似的把刘红娇约到他的宿舍,他们已经有好长时
间没在一起了。
刘红娇走进这间房子的第一个瞬间,就本能地嗅出一丝女人的气息。这种气息
使她感到疼痛。
嗅到这种气息的一瞬间,她驻了足,随身倚靠在门边,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
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想说,但她脸上的表情足以证明她像一尾正在被火煎烤着的鱼。
当然被煎烤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尊严。
赵洪福看到刘红娇后,心里突然涌起一种熟悉的温暖,荡漾着久违的冲动。他
默默迎上前来,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小声说,红娇,是我对不起你,我身不由己
……起初,刘红娇的身体是僵硬的,像千年化石般一动不动。可渐渐地身子软下来
了,软成了一摊泥。女人是多么需要男人的滋润,这种滋润并不仅仅是身体的滋润,
有时候,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贴心的话,就足以让女人笑逐颜开,面若桃花。随后
她振作起来,用拳头疯打着他的胸脯,急赤白脸地说,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
还来找我?可捶打并没有持续,转眼双手像勾子一样勾在他的脖子上了,她满脸泪
水梨花带雨地说,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这么不要脸。这时候她的脑子仿佛不听指
挥,她的舌头已跟他的舌头紧紧地搅在一起。
此刻,她感到体内万物花开,宛若新生。这一次仿佛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来得酣畅,两人就像蛇一样绞成一团,又开始了一场抵死缠绵,在疯狂的亲吻和触
摸中一点一点向床边挪去……
风停雨住之后,赵洪福很舒坦地伏在床上,两块黑黢黢的屁股像上了桐油的笆
篓搁在那里。刘红娇突然伏上去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屁股,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她
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他如此优秀,如此引人注目,他如果虽然优秀却只死心塌
地爱一个女人就好了,可他是那样不安分……这一口咬得很深,直到赵洪福哎哟哟
地叫唤起来她才放开。刘红娇当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到了这个时候,赵洪福觉
得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一个说法,一个交代。与她结婚已不可能,自己又有了新的相
好,他的前途和命运都系在这个相好身上。于是他说,红娇,我是真心地喜欢你…
…他的声音沉甸甸的。
好话说尽不充饥,墙上画马不能骑。刘红娇忽地起身,悲愤地看了他一眼,便
夺门而去。赵洪福怕她寻短见,连忙随后赶回赵塆. 刘火成见女儿眼睛肿得像桃子,
又见赵洪福一脸愧色跟进来,知道他们之间一定出现了裂痕。女儿是他身上的肉,
他最怕的是红娇受人欺负,他跟踪了他们好多次,看到红娇跟赵洪福好上了,他的
喜悦化作一条溪流,在心底悄悄地流淌。后来赵洪福跳了龙门,而且官越做越大,
心里不免担忧,现在担忧就要变成现实了,但他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赵洪福回心
转意,这样他在人前面子上有光,女儿也有个幸福的归宿。所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
得罪赵洪福。当赵洪福进门的时候,刘老汉笑脸相迎,倒茶让座,又喊人来烧火做
饭。
刘红娇早已破涕为笑,她不能让老父亲为她担忧,百般委屈也要装模作样地活
下来。
夜幕降临,他们又在孔雀柳下坐了很久。孔雀柳展开它巨大的轮廓,衬托得辽
远的田野寂静而幽冷。有微微的风从空气中滑过,落在皮肤上,像一尾鱼滑而腻的
凉。她知道他的新恋人是现任东荆县委副书记陈大山的女儿陈丽娟,供职于团县委。
陈大山分管组织人事,他轻轻跺一跺脚,全东荆都会有震感,他想让哪个干部扶摇
而上,那自然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赵洪福成了他的乘龙快婿,就等于迈上了飞
黄腾达的金光大道。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同自己结婚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
种关系是永恒的,那就是名和利。在有些人眼里,名利重于泰山。当然在名利面前,
所谓的爱情也就不堪一击。既然爱情已经崩盘,还用得着骑着蜗牛下江南缠绵到死
吗?还用得着像小妾那样曲意承欢吗?她要的是一场严肃的爱情,而不是即兴的娱
乐。
他既负心,我也改意。刘红娇黯然良久,最后毅然地把话挑明:洪福,从此以
后,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想耽误你的前程……那声音像是飘在水面上的落花,
萎谢,薄脆,还有一点点温婉的悲凉。
他仿佛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一激灵又把这个美丽而乖巧的女人揽在怀里,好
妹子,我会帮你找个好依靠,让你幸福的。道别的话竟带着苍凉的暖意。然后他把
她送回了家,才依依不舍地走进夜色。
后来赵洪福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主管农业生产的副县长。再后来他果然亲自出面
把侄儿赵赶生叫到办公室,说明意图,当时赵赶生已是赵塆大队的大队长了,他知
道刘红娇与叔叔的那层关系,自然也有几分不情愿。赵洪福说只要你答应这门亲事,
赵塆的书记归你当。
赵赶生无话可说,但心里总有些不平衡。
刘红娇欲哭无泪。事到如今,频道转换,繁华洗尽,只好砍下歪脖子树做拐杖,
随弯就弯了。
往事虽已远去,纠结却已留下。
也就是这年春节,刘火成老人门前的一副对联引起人们的关注:阅尽人情知纸
厚,踏遍世路觉山平。横批是:量小非君子。据说这副对联出自杨文广之手。
这是一个几乎让性情刚烈脾气暴躁的刘火成不能接受的事实,他的全部希望已
经破灭。他突然发现,一切的憧憬原来都是虚幻,虚幻得像天边的一抹云,一眨眼,
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了。
不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已成仇。刘赵两家从此互不搭理,比邻而天涯。
自从刘红娇嫁给赵赶生之后,刘火成便不再酿酒,每日拿个椅子坐在门前,偏
着头,看着不远处潭边的路口,看着那株孔雀柳。他跟那个独钓寒江雪的老头一样
有定力,一看就是半天,好像要把那地方看出一个洞来。老人的脸就像一张赵塆村
的地图,沟沟坎坎,饱经风雨,额头上那些沧桑的皱纹,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田间
小道。晨曦和黄昏一如既往地在赵塆来了又去,他就这么蜷缩着瘦小苍老的身躯坐
在亘古不变的时光里,像是等待着什么,没有一点声息。有时候,他会闭着眼睛,
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有时候,他会蓦然睁开眼,望着穹隆四盖的天际和茫茫的田
野,阴冷的目光在天空和大地上缓慢而艰难地搜寻着什么,他似乎始终被一种无形
的东西绞缚着,纠缠着,让他不能释怀。他曾想活得随意些,自在些,轻松些,但
不能,他抗不过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偶尔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眼里暴射出一
道逼人的光,这时他眼角的皱纹就像一张网一样在抽动着,而后又安详地合上了眼
睛。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嘴里总是小声叱骂着一句话:狗日的东西!那嘴唇,像被
人扯紧了的橡皮,紧绷着,微微颤抖。那声音,潮乎乎地,透着刺骨的哀伤和悲凉。
他这样子,总让人觉得狐疑。仿佛他的心是一个极深的湖,表面风平浪静,但在它
的深处,一定有更奔涌的险流——但那些别人永远无法悉知。
晴朗的日子里,他也会偶尔来到史德远门前,和史德远聊上几句,手里总拿着
黑子喜欢吃的猪骨头。每逢这时,黑子总是蹦跳着蹿到他身旁,时而把头钻进他的
腿缝间,时而用舌头舔他的手。只有在这时,他有些浑浊的眼睛才倏然间明亮起来,
像两束火花,随黑子起劲地舞动。这时候,阳光总是均匀地洒在村道上,洒满老人
的视野。
又一年春节,刘火成门前的对联换成了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横
批是:无毒不丈夫。
说到这里,总算把赵赶生胁迫胡丽萍的原因说明了。其实,这种理由是牵强附
会的,赵赶生本来就是一只色狼,碰到胡丽萍这样的羔羊,他怎么能放过呢!但是
现在——也就是这个小南风悠悠吹着的夏天早晨,赵赶生没找到胡丽萍就走了,他
指定这狗是胡丽萍放的。胡丽萍对他的意图早已了然于心,只是有防在先避而不见,
希望能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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