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副大队长没当成,耿禹很是沮丧。
这天上午,浏览公安网的耿禹,在省厅网页上,看到省厅政治部组织全省立功
人员和模范人物休养团到庐山休养的通知后,忙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政工科,说他要
去休养。政工科的人说:“得立过二等功以上荣誉的才符合休养条件,市局政治处
的朱燕说咱们分局没有够条件的。”
耿禹说:“我立过二等功啊。”
政工科的人敷衍说:“那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你还是问市局政治处吧。”
耿禹决定到市局当面向朱燕问个明白。朱燕告诉耿禹,休养团的名单已经报上
去了。耿禹问:“为什么没我?”
朱燕诧异地打量着他说:“你够条件吗?”
耿禹不满地说:“我够不够条件,你们政治处还不知道吗?”
朱燕说:“起码知道够条件的没有你耿禹的名字。”
耿禹大声说:“我破大案的时候,你还没入警呢!我告诉你,2001年9 月,我
破获了发生在东河市黑台镇杀死一家四口,省厅挂牌督办的”1996·6 ·6 “特大
杀人案件;2011年6 月,我破获了南江区北山公园杀死两人的”2010·5 ·12“特
大杀人案……我立过两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还被省厅评为破案能手,难道我不
够休养的条件吗?”
朱燕在电脑上查询后,告诉耿禹:“你立过三等功的记载这里都有,你几个月
前破的在北山杀死两人的那起杀人案,给你报二等功了,不过省厅还没有批下来。”
耿禹说:“那么说我十多年前立的二等功,你们就无端地把立功档案给我弄没
了?”
朱燕反唇相讥:“就像你说的,你破大案时,我还没入警呢,以前的事也我不
知道啊。”
耿禹气得从嘴里蹦出:“你他妈的……”
朱燕有些怕地指着耿禹:“你、你想怎么的?”
耿禹压抑着内心的火气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朱燕的办公室。
在开车回分局的路上,耿禹接到了南方商城商贩打来的电话,说是黑子进了南
方商城。黑子是耿禹要抓的负案在逃的老贼,耿禹心想这次一定不能让黑子逃脱。
他加大油门向南方商城驶去。
耿禹进了南方商城,问在门口卖水果的中年男子:“黑子是否下手了?”
中年男子说:“看他对一个妇女下了手,然后往里走了。”
耿禹点头,向商城里走去。
黑子犹如一条警犬,嗅觉特灵。当耿禹在十余米开外观察他时,他就感觉出了
什么,迅速向门口走去。耿禹岂能放过他。耿禹在门口截住了黑子,掏出手铐刚铐
上了对方一只手,黑子就挣扎着叫喊:“警察打人了!凭什么给我戴铐子?”
听到黑子的叫喊,凑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耿禹麻利地掏出黑子衣兜里的两个
女式钱包举起说:“这是这人偷的钱包,我在执行公务!”
门口的保安一见警察在抓小偷,都过来帮忙。黑子本以为耿禹没抓到他的现行,
自己一闹想趁机逃脱,可他见耿禹抓住了他的把柄,并且身边还围了保安,他只得
耷拉下脑袋。
耿禹虽顺利地把黑子带回警局,却难以撬开黑子的嘴。黑子是一问三不知,即
使问他从他衣兜里翻出的钱包是偷谁的,他竟抵赖说这钱包不知是哪儿来的。
耿禹像变了个人似的,失去了往日的耐心。他把黑子双手背铐在椅背上,对着
黑子就是两个耳光。黑子跟耿禹叫号:“你还能打死我呀?”
耿禹对贾永旭说:“去,给我找根绳子来。”
贾永旭从没见过耿禹如此狠相,他怕出事:“哪有绳子呀?”
耿禹大声叱喝:“大队找不着绳子,就上外边买根绳子去。”
贾永旭无奈地走出了办公室。
“头一次进公安局,偷了十多年没掉过脚是吧?”耿禹冷笑着对黑子说,“今
天掉脚了,我让你体会下上绳的滋味。”
黑子在丹江没掉过脚,但他在外地曾因扒窃被判过刑,上绳的那种欲死不能、
欲活难忍的滋味,外地警方是给他尝过的。他知道耿禹若给自己上绳,自己将很难
扛过去。他色厉内荏地说:“你给我上绳,我就告你。”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身上带伤的。”耿禹说着从衣柜上拿下一件棉袄。
穿上棉袄再上绳,当然不会留下伤痕,黑子失望地骂道:“我×你妈耿禹!”
耿禹被黑子的骂激怒了,他抬脚踹向黑子。黑子的胸部被重踹一脚后,身体随
着椅子倒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耿禹近前,见黑子双眼紧闭,没有呼吸,犹如死人一般。
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攫取了耿禹的心,他暗自安慰自己,黑子或许没有死。他
把食指伸到黑子的鼻孔处,片刻间觉出了微弱的呼吸。他认定黑子是装死,想以此
来威胁,好使自己妥协。耿禹笑了一声,接着孤注一掷地拿起旁边床上的枕头,堵
住黑子的面部说:“装死没意思,不如彻底死掉。”
没过几秒钟,黑子就挣扎着“啊啊”地叫起来。
黑子侧着脸大呼着气说:“耿队,我服了,我什么都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贾永旭和祁国军走了进来。
祁国军见此场面,沉下脸对耿禹说:“你给我出来。”
耿禹刚出办公室,祁国军便质问他:“你想干什么?”
耿禹说:“不给这小子来点硬的,他不会交代的。”
祁国军没听耿禹的解释,他指着耿禹喝令:“我现在准你休假,你马上把枪交
给我回家!”
祁国军没有对耿禹如此严厉过,耿禹顿时不知所措。
“我说话你没听清吗?”祁国军缓和一下口气,“以你现在的情绪再工作,会
出大问题。再一个,你明天到市局政治处给朱燕赔礼道歉。”
“我还给她赔礼道歉?”
“让你去你就去,依着刘玉东的意思,还想给你警告处分呢。”
耿禹激动地问:“凭什么呀?”
“你的牢骚话,塞满了刘玉东的耳朵。现在朱燕又告了你一状,你这不是给他
机会整你吗?然后你休假回避一下。”
柯晓燕开车上班,在医学院大门口,把拿着书本低头走路的耿芳菲刮倒在地。
柯晓燕忙下车把耿芳菲扶起,问:“伤着没有?”
柯晓燕见耿芳菲的左腿有表皮擦伤,就要领她到医院检查。耿芳菲活动下左腿,
见无大碍,就说不用上医院,自己得去上课了。柯晓燕和耿芳菲相互留下了联系方
式。柯晓燕对耿芳菲说:“你身体若有什么不适,要及时给我打电话。”
耿芳菲点下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柯晓燕觉得耿芳菲的名字自己曾听说过,从手机上找出耿芳菲所
留的电话号,同时也显示出了耿禹的手机号。手机上两个耿姓的电话号,让柯晓燕
想起耿禹曾找过自己给女儿调系的事。她拨通了耿禹的手机问:“你女儿叫耿芳菲
吧?”
耿禹说:“对,你见到我女儿了?你若不打电话,我差点忘了,该到学校给她
送生活费了。”
柯晓燕说:“我刚才见到她了,对不起,我开车进校门时,刮碰到了你女儿。”
耿禹忙问:“没什么事吧?”
柯晓燕说:“没什么大碍,她上课去了。你来学校,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耿禹说:“好的。”
下午的时候,柯晓燕惦记耿芳菲,便到学生宿舍去看她。当柯晓燕迈进学生宿
舍一楼的大厅时,不曾想看见了这样的一幕——耿禹站在楼梯口处,耿芳菲从楼梯
上缓步而下。耿禹见到女儿高兴地问:“姑娘,最近学习忙吗?”
耿芳菲把脸扭向一边:“还可以吧。”
耿禹商量着说:“姑娘,没事的话,跟爸出去走走吧,晚上请你吃好吃的。”
耿芳菲说:“没时间。”
耿禹有些泄气地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钱递给女儿:“这个月我多给你拿
三百元钱,想吃些什么就自己买。”
耿芳菲接过钱,转身就往楼上奔。
耿禹在她身后说:“有事给爸打电话。”
耿芳菲就像没听见父亲的话似的,连头都没回,消失在了楼梯的拐弯处。耿禹
像是做错事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低头原地反省了半天,才向宿舍外走去。
眼前极不和谐的一幕,让作为心理学教授的柯晓燕十分惊诧,为什么坚定、果
敢、锐气四射的父亲,在女儿面前竟表现出如此的卑微甚至怯懦!而本应阳光、快
乐、热爱父母的女儿,怎么会对来看自己的父亲表现出如此的冷漠!更让柯晓燕惊
诧的是耿禹的那张脸,那张灰暗得像是长时间没洗净的脸,浓密的胡茬和通红又浑
浊的眼睛,透着愁苦和落魄的神情。
耿禹没想到柯晓燕会出现在学生宿舍门口,他颇感意外地说:“原来是柯教授。”
柯晓燕问:“看女儿来了?”
“啊,是,我看女儿来了。”耿禹支吾着。
“你女儿不经常回家吗?”
“我搞案子没日没夜的,她妈妈还经常出差……”耿禹突然想到跟自己离婚的
何冬梅就在医学院图书馆,说不定柯晓燕会认识,自己不应这么掩饰,他的话戛然
而止。
刚才的一幕,加上耿禹说的一半的话,已经使柯晓燕觉得耿禹的家庭很不正常,
她为了不使耿禹尴尬,忙附和着说:“原来是这样,到我办公室坐吧。”
柯晓燕没把耿禹领到办公室,而是把他领进心理咨询室。耿禹看心理咨询室里
有张类似于办公桌的案子,窗户上拉着纱帘,两张舒适的沙发,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摆放着小盆栽,以及案子前的躺椅,不由得说:“这间办公室挺特别。”
“坐吧。”柯晓燕让耿禹坐在沙发上,然后把瓶纯净水放到他跟前,“我这儿
没有茶水。”
耿禹拧开纯净水,呷了一口:“我有神经衰弱,很少喝茶的,怕睡不着觉。”
柯晓燕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我看你今天难得清闲。”
“我这段时间休假。”
“你们的工作挺忙的,休假心情能放松些吧?”
耿禹停顿了下,说:“是啊,放松些。”
柯晓燕似有觉察:“你有心事?”
“心事?”耿禹僵硬地笑了,“什么心事?”
柯晓燕直视着耿禹说:“确切地说,你的生活出现了困境。”
耿禹沉默不语。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时候。”柯晓燕打破沉默说,“其实人走出困
境,就是心理自救的过程……”
耿禹故作轻松,调侃地说:“这么说,我若有困境的话,你能帮我自救了?”
柯晓燕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对自己伤害最大、以留学为名离她而去的丈夫,她
说:“我丈夫出国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也曾一度消沉。”她接着豁达地笑笑,说,
“我当然可以帮你自救。”
柯晓燕的真诚打动了耿禹。此时他心中压抑的情绪,犹如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
涌到胸口。
柯晓燕想的是如何把耿禹内心不良的情绪释放出来,只有他释放出不良情绪,
才有可能使他的思想有所转变。她说了个敏感的话题:“我相信你是个好父亲,你
女儿也应当是个听话的孩子,可我刚才看到……”
“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我是个失败的人。”耿禹打断柯晓燕的话,再也抑制
不住内心的情绪,泪眼滂沱地哭了起来。
房间里只有耿禹呜呜的哭声。柯晓燕虽预感到耿禹遭遇心理困境,但她没料到
耿禹竟然哭得如此伤悲和委屈。过了几分钟,耿禹停止了哭泣。柯晓燕从纸巾盒里
掏出几张纸巾递给耿禹。耿禹擦了擦眼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柯教授,我……”
“喝口水吧。”柯晓燕说,“你是个好警察,我想你也能成为我的好朋友,你
有什么委屈的事,不妨说给我听。”
刚才的哭泣让耿禹心里轻松了许多,但他不想把伤自尊的事告诉柯晓燕,虽然
耿禹对柯晓燕是信任的。耿禹看下手表,起身说:“现在四点半了,你也快下班了,
我们改天聊吧。”
“好吧!”柯晓燕开导他说,“其实我们心理困境的产生,并不只是由于失败
和挫折,而往往是认识上的偏颇和片面,人们总是用歪曲的认知来虐待自己、摧残
自己、伤害自己、打倒自己。”
耿禹若有所悟地说:“谢谢你,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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