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天,客栈里住进了一个男人,他自报家门,说姓林。我搭眼一看就知道他是
个商人。藏青色的宽檐儿薄呢礼貌,浅灰色的斜纹长袍,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商人不
具备的厚道。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心里边就对这个商人敬重得不行。客栈里
的伙计们都喊他林老板,只见林老板现实和大伙儿微微一笑,然后和客栈里的前台
掌柜又是微微一笑。他的牙齿出奇得白,出奇得亮。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
么白的牙齿。我小的时候听大人说起过,如果一个男人的牙齿又白又亮又整洁,那
这个男人是个软心肠的善人。
谁也不会料到,林老板住进客栈的当天就开始发高烧,上吐下泄。脸上的汗珠
子像黄豆一样,直往下掉。我和伙计们心急如焚,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也无济于事。
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我忙叫手下的小伙计去请郎中。那个郎中瘦瘦的像个神仙,
先是把脉,把完脉,又看林老板的舌苔,看完舌苔又翻眼皮,那仔细的劲头就像是
在琢磨一件年代久远的古董到底是出自哪年哪月的。可把我和大伙给急坏了:“老
先生,不碍事吧?”
“病的不轻!”
“那可要麻烦你老人家费心了。”
“要破费些银两,银子少了,恐难有救!”
林老板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试了半天,感觉头上罩着个大水桶,浑身软绵
绵的,像是躺在云彩里,只好断断续续地说:“我……身上带的银两不多了,不要
抓贵的药,不然我就付不起店钱了……”
我一听就急眼了,一下子就打断林老板的话,说:“别像银子的事,救人要紧!”
闻言,老郎中二话没说,在处方上笔走龙蛇,好半天,我见那张处方上排满了
像蚂蚁一样的中药名。我让手下的小伙计跟着去药堂抓药。我跑前跑后,又是生炉
子,又是刷药锅子。从小就听大人说起过,这药锅子在用之前,要用玉米面和水搅
和在一起,放在炉灶上开开锅,让玉米糊糊溢出锅沿儿,这样多开几个滚儿后,方
可用来煎药。可不要小看了这些细节,这里别的讲究大了去了。药和药之间是相生
相克的,弄不好会要人命的。小伙计抓药回来,我刚好也把药锅里的玉米糊糊烧开
了,待细细刷过几遍后,才开始煎药。我当时不知为何,脑子里没有一丝杂念,就
想一门心事把这个林老板救活。我有些不放心毛手毛脚的小伙子,让小伙计去忙客
栈的营生,我亲自熬药。药熬好后,我赶紧把药端到林老板床头。林老板有些过意
不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对林老板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想,治病救命要紧。你住在这
里,我们就不能见死不救!”
李老板觉得有些难为情,嘴里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陌生的住
店客人,让你们这么费心,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说:“你能住到我们店,就是和我们店有缘,我们为你请郎中治病都是应该
的。换你来开店,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林老板喝了药,又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我这才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张有全外出办事回来,听小伙计说了林老板生病的事,又说了我给林老板搭银
子请郎中的事,顿时一脸的厚云彩。我给他沏好茶端过去,张有全并不伸手接我的
茶杯。他一直垂着眼皮,无论我和他说什么,他都不正眼看我。我有些不高兴了,
就问张有全:“你不会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了吧?人家林老板住咱这儿,
那是和咱有缘,人家生病了,咱能袖手旁观吗?”
张友全说:“媚娘,我没怀疑你有什么事,你心肠好这我清楚,可你别忘了,
咱开客栈是挣银子的。我连客栈的名字都改了,你说我现在可客栈赚钱是为谁?”
听张有全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我的心里不是个滋味,也是一脸的不悦。我
对张有全说:“张大老板,难不成你眼里就只剩下银子了?”
“媚娘,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眼里有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眼里现在
全是你!”
我本来一张脸绷得像面鼓,听张有全这么说,脸上就有了笑模样。天底下没有
哪个女人不想让男人天天眼里只有自己的。心里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让我刚才的不快
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我和伙计们的细心照料下,林老板的烧退了,能多多少少将就着吃点东西了。
没几天身体就恢复过来了。他精神头儿好些的时候,也喜欢和店里的伙计们聊天开
玩笑。看样子,经商的林老板平时应该是个能言会道的人,口才好得不行。我平时
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和任何人来往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就是和张有全相处时,虽然
我感激他,愿意为他做洗衣做饭,但也从没有和张有全随便开过什么玩笑。不知为
何,这几天,在照顾林老板的时候,我竟然也变成了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按说我和
林老板应该是能谈到一起的,但我发现只要我站在林老板的面前时,只要我们俩独
处时,林老板就像个孩子一样,嘴张几张,往往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合上了。我
每次单独面对林老板时,每一次和林老板的眼神碰撞在一起时,好端端的脸就会一
下子羞成了红绸子。我的心也会莫名其妙地怦怦跳个不停。
林老板的病终于彻底好了,我打心里为他高兴。他临走的时候,我对林老板说
:“林老板,下次再来办事时,还住我们客栈啊。”
李老板点头如鸡啄米:“那是一定的,是你们客栈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我一
辈子也不会忘!”
林老板说这着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让我去找张有全,我忙叫小伙计到
厨房把张有全叫来。只见林老板一脸真诚,示意让伙计们都躲开,然后,对我和张
有全说:“是你们客栈救了我的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
这是我在你们这月亮潭的潭壁上取下来的金沙子,拿到县城里的店铺里就能兑换成
金子了。”
听林老板这么一说,我连连摇头:“林老板,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你媚娘客站不远的地方,有个很大的深水潭,叫月亮潭。林老板说,他家虽在
南方,但他的上几代人每年都要来这里的月亮潭取金沙子,然后再兑换成金子。他
家就是靠年年来北方的这个月亮潭取金沙子才红火起来的。这个秘密外人是不知道
的。他这次就是因为晚上在月亮潭取金沙子时着凉生病的。看来身体已经大不如以
前了,林老板不想再来取金沙子了。媚娘客栈救了他的命,他真的想报答一下,就
把这个生财的道儿指给我们两口子。林老板还把每年的哪一天哪一晚,月亮照到月
亮潭的哪块潭壁上,才能游到潭里去取金沙子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后林老板又
详细地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图上标着在月亮潭的潭壁上,有一个小洞,金沙子就
在那个小小的洞里边,小洞的方位也标得清清楚楚。最后,林老板再三叮嘱:“取
金沙子的时辰不能变,一年只能取一次,切记!切记!”林老板说完就要走。他的
举动像是感动了赵有全,他忙端来一碗白酒,对林老板说:“恭敬不如从命,来,
小弟敬大哥一杯”
林老板推让再三,还是喝下了白酒,然后抱拳谢过,走了。我几次想说话,都
被张有全用眼神给挡回去了。见林老板真的走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忙让小伙
计去追,把金沙子还给林老板,却被张永全一把拦住,说:“媚娘,咱救就了他的
命,人家报答咱。这有什么啊!看你大惊小怪的,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林老板走后没几天,张有全拿的金沙子去镇子上的金铺里果真换了些碎金。来
年,到了林老板叮嘱的那一晚,张有全身上带了把铁凿游向月亮潭,他摸索着找到
潭壁上的那个小洞时,看到那里果真有一层薄薄的金沙子。张有全把金沙子取出后,
就用铁凿把那个小洞的四周又凿大了一圈儿。张有全回到家,就悄悄地把这事和我
说了。
张有全说:“瞧着吧,明年咱就能发大财了,到那时咱就不用再开这个小客栈
赚辛苦钱了。媚娘,我要让你过上穿金戴银,骡马成群,米粮满仓的富日子。”
我一听就急了,说:“人家林老板走的时候不是叮嘱过吗?说不让你随便动,
有多少金沙子你就取多少金沙子?多和少都是天意,你怎么可以胡来吗?你这样,”
等再见了林老板,咋和人家交代啊?
张有全说:“你以为林老板还能和咱们再见面吗?我在他临走时喝的那杯酒里
放毒药了,他现在早就和咱阴阳两隔了!”
我的头“轰”地一下就大了:“你在酒里下了五梅毒?”
张有全说:“你想啊,能让他活着回去吗?万一他哪天嘴不把门儿,又把月亮
潭的事和别人说了咋办?再说,他要是回家反悔了,来年他又悄悄地把金沙子取走
咋办?”
我嫁给张有全没多久,就听当地的人和我说起过,五梅毒是一种毒性很烈的毒
药。因为梅花是由五个花瓣组成,在梅花盛开的季节制成的五梅毒,毒性最强,再
强壮的人服了五梅毒,都不会超过五天,就会七窍流血倒地身亡。张有全算好了,
等林老板到家后,药性也就快发作了。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就让林老板到阎王那里报
到去了。
我越想越怕,脸霎时变成一张纸!一生气要收拾东西离家出走。张有全忙哄我
说:“林老板留下的那张草图上不是有他的地址吗?等来年我多取了金沙子,咱俩
一起去他家,把换来的金子分点儿给他的家人,好不好?”张有全这么说,我才心
里好受些。我是在气头上才说要离开张有全的。实际上我要是真走了,没准哪天我
就会饿死冻死在大街上。茫茫天地间,已没有我媚娘的安身之处。思前想后,我也
一时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再闹也无济于事。只是从此以后,我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不和
张有全吵闹,但一天到晚难得给张有全一个好脸色。我虽然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但
我断定无风不起浪,张有全原来的太太和那个客栈伙计一定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
喝了张有全下了五梅毒的酒台才命丧黄泉的。当然,这只是猜想,我拿不出证据来。
那时候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又能如何呢?真要声张出去,我是逃不出张有
全的手心的。张有全也不在意我对他的冷落,有时他和我说话时,我装作没听见,
轻易不接他的话茬,这时的张有全就会喃喃自语:“媚娘,别看你现在不高兴,等
你将来过上富贵的日子,你就知道我对你的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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