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儿明明是腊月二十九,却被叫作年三十儿,缩在被窝里看电视的菜包子正挥
拳扬脚地替赛场上的足球运动员们使劲儿。
当解说员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重复宣布法兰克福队以1 ∶0 胜出时,菜包子的气
儿已经不够喘了,张着嘴“哈哈”了两下,却没发出声儿来,电视机里的球员有绕
场狂奔的,有当场下跪的,有相互搂着转圈儿的,这些画面进了眼睛,进不了大脑。
这是这期足彩的最后一场比赛,前十三场已经陆续踢完,每场比分的胜负都被包子
猜中,就剩这最关键的一场了。先前猜中十三场的时候,包子就很知足,弄个二等
奖也不错,他压根儿对这场球没抱什么希望。实际上这个比分是彩票站的老葛给他
打错的结果,本来老葛是打算给他重打一张的,不过包子一向是个认吃亏的人,何
况老葛还是他的好哥们儿,这期彩票他买了三十二块钱的复式,自己哪能让老葛赔
这个钱。
半睡半醒的他一会儿瞭一眼比分,基本上没认真看比赛,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
一场惊喜。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身边的金美姬叫醒,尽管她睡得很死。
“媳妇儿,媳妇儿……”包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粗重地喘息喷进金美姬的耳
膜。
“干啥呀?”她连眼睛都没睁便顺着声音把他的脸推向一边。
被推开的热脸没有退缩,仍然举着一张纸顽强地凑过去:“媳妇媳妇,俺十四
场全中了!三个冷门都被俺赌正了,可爆了大冷门啦,这回咱们中大奖了!”
“全中?”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映在金美姬突然睁大的
眼睛里,把近在咫尺的包子惊呆了,遂又沉浸在中奖的狂喜中,喃喃自语道:“十
四场啊……爆三个大冷门,这期的奖金还不得几十万哪!”
推在包子脸上的手顺势一拍,她尖着嗓子问道:“几十万?”
“最少过十万!整好了百八十万也有可能!”包子的口气笃定得很。
“你咋算出来的?啥时候开奖啊?”金美姬终于按捺不住,毫不吝惜被窝里残
存的热乎气儿,一骨碌坐了起来,按亮了灯,一把抢过那张纸,眯缝着眼睛想看个
究竟。
此时的包子勉强恢复镇定,把纸撇到一边儿,掀开被子钻进金美姬的被窝,搂
着脖子把她摁在枕头上,他说话的音量极小,一丝儿一丝儿地往她耳朵里钻:“你
先别着急,开奖得正月初八呢,这不这期赶上春节放假了嘛,人家外国人不管你春
不春节,球该咋踢咋踢,可啥时候开奖还是得咱中国人说了算!”
金美姬一听有点泄气:“初八才开奖,你咋知道奖金多少钱呢,以前你动不动
就中奖中奖的,最多一回才三千多吧?”
“前几期一等奖是没几个钱儿,整好了能弄个万八千的,净是火锅奖,中的人
多,没大冷,奖金一均不就少了吗?这回不一样,就刚踢完的这场,法兰克福明摆
着是输球那伙儿的,和人家拜仁根本比不了。给你打个比方吧,他们两个队踢球就
像小孩儿和大人打架,你说谁能打过谁?”随着包子情绪的不断提升,他的嗓门儿
也渐渐放开了,不等女人回答,便得意地接道:“嘿嘿,小孩儿赢了!这局愣是让
你老公赌正了!还有汉堡和勒沃库森那场……”
“你的意思是这场球除了你这种二货根本没人能猜中?”金美姬虽然是辱骂的
口吻,但包子还是从她撇着的嘴角上看出一丝亲昵。
虽然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但是包子却不以为然,忙为自己辩解道:“不是媳妇,
俺咋二货了?再说这也不是猜的,这都是俺分析出来的,俺一下班就坐电脑跟前儿
又是做表又是抄数据的,你寻思闹着玩儿哪?这里边说道可多了!盘口嘞,欧赔嘞,
博胆啥的,都是研究出来的,你总说俺瞎折腾,还骂俺没能耐……”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彩票呢?赶紧搁好了!”金美姬又一次显得不耐烦,
“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四下划拉着。
“彩票?彩票我还没取呢!彩票是昨晚儿天冷我在家给彩票站的老葛打电话买
的,等我上班路过再去拿,再说钱还没给人家呢。”
看着包子满不在乎的表情,金美姬恨不得抽他个大嘴巴,全身像被一股火点燃,
热得她一把掀开被子,冲着包子喊道:“你傻呀你!你个缺心眼的二货,连钱都没
给,人家还能承认了吗?天冷天冷,能冻死你呀?把你懒的,到手的钱都飞了!还
做梦呢!”
被突然晾在那儿的包子也缩着身子坐了起来,抱着肩膀,躲着金美姬砸过来的
枕头,嗫嚅地辩解着:“放心吧美姬,老葛不是那种人,打小的哥们儿,这么多年
邻里邻居住着,他干不出那种缺德事儿!俺了解他!”
“你了解个屁!”金美姬恨恨地把枕头摔到炕上,用手点着包子的脑门儿,上
气儿不接下气儿地骂道:“那个死老葛,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没中奖钱能追你
家要去,这回中大奖了,他要不来个死不认账,我都不是人!
“哎呀媳妇儿,小点声儿,别把你爸妈吵起来。快盖上被躺下,要是冻坏了咋
整!”包子好不容易把金美姬劝进被窝,安慰道,“天还没亮呢,现在说啥都没用,
等七点多钟我上网查查,有个专门预测奖金的网站,每回测得都挺准,咋也得了解
个大概钱数,省得瞎猜,没准儿钱还没我说的那么多呢。”
“哼,我就说嘛,哪那么容易中个百八十万!你就是个包子命!”
“菜包子”这个绰号从小学起就一直跟着蔡保志,不仅因为他长着一张褶褶巴
巴的包子脸,还和当年他的家境有关。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包子和长他三岁的姐姐
蔡小群由母亲独自一人拉扯大,那时候城里人都把市郊种菜为生的菜农戏称为“菜
老三”,社会地位都不如被称为“屯老二”的农民。家里少个男人,母亲常常天刚
亮就钻进菜地里一头忙到黑,为了省事往往提前蒸上一锅包子,足够姐弟俩吃上一
天,学校离家远,中午掀开饭盒,里面回回都是姐姐装好的包子,那年头一个月也
吃不上两回肉,“菜包子”的外号就被同学叫了起来,慢慢简化成了现在的“包子”。
似乎全天下的倒霉事都能让包子摊上,先是从小就没了爸,上头又是个姐姐,
免不了得捡姐姐改过的衣服穿。包子生来就长了个白白胖胖的大脸蛋,也不知道是
肝火旺还是什么原因,饱满的小嘴就像涂了口红,要是赶上冬天戴个帽子,不管谁
看都是个十足的胖丫头。菜队里有几个小子,只要包子一露面儿,准得围上来伸出
小黑手掐包子的胖脸蛋儿。包子生性老实,一看就是个受气的主儿,一挨欺负要不
就边哭边躲,要不就撒开了腿往家跑,把姐姐蔡小群气得常常为他出头和那帮臭小
子打做一团,渐渐地养成了后来的泼辣性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