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就是两三年以前,屯子里来了几名解放军战士,一色红领
章,红帽徽,崭新的绿军装好像一次都没洗过,板板整整的,看着真叫人眼红心跳。
听大人们说,他们是来支左的,我们小尕豆子难解其意。
每一名解放军战士的肩上,都挎着一只与军装一样颜色的帆布挎包,里面装满
了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当时村里人习惯叫作纪念章。
解放军战士逢人就给一枚或几枚纪念章。更多的时候,解放军战士走家串户,
把毛主席像章送到家里来。像章有铁质的,也有陶瓷的,还有塑料的和有机玻璃的。
材质不一样,规格也有大有小。颜色不是大红就是金黄,也有少部分瓷白色的,分
外明亮耀眼。
解放军战士遇到老年人或小孩子,都会极有耐心,亲手把像章戴到他们胸前。
本来王坤的婚礼是准备置办一番的。可以说,前几年王坤母亲就为儿子的婚事
有所准备。比如,把每月每口人二两豆油节省下来一两,积攒满满一坛子,到王坤
娶媳妇的宴席上炸丸子用;比如,把一年里的布票、棉花票节省下来一些,买些红
斜纹、蓝花旗、趟子绒,给王坤和新媳妇做新被和新衣裳;再比如,准备摆放一些
酒席,燃放一些鞭炮……当然也会收一些贺礼。红纱啦,枕巾啦,镜子啦,红颜色
带花的条绒被面、褥面,甚至暖瓶和尿盆啦。同时也会收到一些礼金,娘舅五元,
姑姑五元,姨娘五元,东院邻居周大爷一元,西院邻居王婶子一元……
巧合的是,王坤的婚礼还没举行,两名解放军战士听说了,就赶来了,说王坤
你得响应毛主席号召,婚事得移风易俗,不能大操大办。那时,解放军战士的话就
等于是毛主席的话,起码在乡下一个偏僻的村落里,人们是这样认定的。
一名解放军战士南腔北调地主持婚礼,说的更多的是毛主席语录。随后,参加
婚礼的人们迅速散去了,鞭炮没放,酒席没摆。
王坤就这样娶了媳妇,成了亲。
简单的婚礼刚一结束,王坤的媳妇就跟随他扛起铁锹,一起到生产队劳动。这
也是解放军战士动员的结果,王坤还因此受到表扬,当时是在晚上社员大会上表扬
的,很隆重,当场被树立为移风易俗的榜样。
不久,王坤被任命为大队民兵连长。
新媳妇本身就吸人眼球,加之刚进门,屁股还没沾炕就下田干活,大家伙儿更
感到好奇。社员们都认真仔细地看了王坤的媳妇:她身材高大,脸盘也大,鼻子很
大,嘴也不算小,眼睛却不大,皮肤不算黑,较突出的是眉毛稀疏,几乎看不到眼
睛上面有眉毛。
李大疤瘌左一眼右一眼,把王坤媳妇瞅个溜溜够,冲王坤挤眉弄眼,念叨一套
嗑儿:
头一下子疼,二一下子木,三一下子麻酥酥……
满地的社员一时哈哈大笑起来。弄得王坤小两口不太自然,涨红了脸,低垂下
头。
我们一群小尕豆子也不甘寂寞,一个挑头,一帮就跟着高喊:
新媳妇坐炕头,一抬屁股俩小猴,
新媳妇坐炕梢,一抬屁股俩小猫,
新媳妇坐炕沿,一抬屁股俩小孩,
……
这些话一下把王坤惹怒了,扔下锄头就追赶我们,也不顾踩没踩到秧苗。我们
比兔子跑得还快,身后传来一阵嘈杂而狂野的笑声。我猜想,是李大疤瘌的话已把
王坤惹不高兴了,可他不便发作。王坤认定我们小尕豆子好对付,才冲我们发泄。
总之,王坤媳妇是一个蛮有体力的人,身大力不亏嘛。李大疤瘌拍拍王坤的肩
膀,一脸坏笑,笑得脸上的疤瘌都发紫了。他说:“你小子,瘦筋拉骨的,伺候不
好,得撂荒呢……”
新媳妇最突出的地方是说话的声调,呜呜噜噜的,口齿不清,也叫吐字不真,
说出的话很是含混。起初人们难以听清的,乡下人管这类缺陷叫半语子或大舌头。
天长日久,王坤自然能全部听懂媳妇的话。村里人也能听懂她的话了,人们还
发现这个女人很能干,家里家外,炕上灶下,缝缝补补都是一把好手。最值得称道
的是她为人和善,没什么脾气,跟左邻右舍相处和睦。
有一天,民兵连长王坤去县上参加一个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培训班。当时,王
坤是骑着大队革委会李主任的自行车去的,那是全村仅有的一台自行车。
王坤是骑了近六个小时才到达县城的,毕竟一百五十里的路程哩。
王坤的学习期限是一周。
就在这一周内,准确说是在这一周的最后一天夜里,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媳妇被杀了!
据说,被控制起来的第三天,王坤泪流满面地招供了。
临来县城时,妈妈交代王坤去看看姨表妹。这个姨表妹自幼死了妈妈,也就是
王坤的二姨。当时,姨表妹还在吃奶,王坤的妈妈把她抱回来,一口一口嚼饭喂养,
一直在王坤家长到十五岁,才被哥哥接回去,照料病瘫在床的父亲。
姨表妹是去年秋天出嫁的,当时妈妈还赶去参加婚礼,送了亲。
因为自小在一起长大,这个姨表妹与王坤兄弟几人情同手足,在王坤眼里她就
是自己的亲妹妹。刚被哥哥接回去那几年,姨表妹虽然识字不多,可坚持写信给姨
妈和王坤兄弟。兄弟三人中,王坤给姨表妹写的回信最多,内容大多是妈妈口述,
他照着写。
姨表妹结婚时,王坤正在忙,没能赶去参加婚礼。这次来县城培训,母亲就是
不嘱咐,他也计划抽空去看看姨表妹。毕竟好几年没见了,听说她嫁的红星乡离县
城不是很远,只有二十里的路程。说实话,如果不是赶巧来县城学习,王坤真是没
时间特意来看姨表妹。
王坤来县城报到的第二天,一放学,他就骑车赶往红星乡。因为是第一次过来,
王坤不熟悉路线,一路打听,找到姨表妹家时天色已晚,姨表妹刚从生产队下工回
来。她见到王坤又搂又抱的,还像从前当小孩子时一样,三哥三哥叫得甜润极了。
姨表妹给王坤炒了两个菜,一个是土豆丝儿,一个是煎鸡蛋。吃饭时,姨表妹
还弄出来一瓶散装白酒。王坤说快把妹夫找回来一块吃饭,我们也好认识认识。
姨表妹说,他被大队派去支援大庆油田了。
王坤想起自己村子也派了支援大庆建设的社员,一个生产队一名,大约是过年
时候的事情,已经半年多了。
在亲热和睦的气氛里,姨表妹热情地斟酒,王坤也喝得高兴。王坤让姨表妹也
喝一点,姨表妹很听话,头一口就喝呛了,咳嗽得泪水直流。王坤边给姨表妹擦眼
泪,边笑姨表妹傻气,说你不能喝,干吗非得喝啊?姨表妹说是你让我喝的呀,你
让我喝,我就喝,喝死也喝!姨表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王坤,脸色绯红,挂满了
笑意。
不知不觉,姨表妹几乎把一瓶散白都倒空了。当时王坤没有啥感觉,过一会儿
就不行了,头昏脑涨的,摇摇晃晃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就一头扎在炕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坤被一阵热吻弄醒了。开始他忘记是在姨表妹家,稀里糊涂
以为是自己媳妇。抱紧之后才感觉出不对劲儿,自己媳妇哪是这般纤细的腰身啊!
王坤吃惊着往起爬,可两只光滑的胳膊蛮有力气,死死抱紧他,他一时难以脱
身。
“二丫,你要干啥?”王坤慌张地叫着姨表妹的小名儿。
“三哥,打小,我、我就喜欢你……我就是……不敢说……”姨表妹热烘烘的
双唇又紧贴在王坤的嘴巴上。
“唔唔,不行,这要传出去,你我还咋做人,还活不活了?”
“我不管,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
“这、这真不行……”
“三哥,我可是真心喜欢你。他都走半年多了……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我跟他,是爸爸做的主,一点儿也不舒心,总是憋屈……”
王坤感觉到热乎乎的泪水淋到自己脸上。
“不行啊,妹妹,都这个程度了,不舒心也得将就过。三哥跟你嫂子也不舒心,
也得将就……”
“不行,就不行,反正我就这么抱着你……”
“你撒手……”
“不撒,就不撒!”
王坤感觉到姨表妹的两只手更有力气了。
“三哥、三哥……”姨表妹的呼唤声并不大,却让王坤感到震耳欲聋。如果说
王坤起初还是一株水分尚足的青稞,最后终于被姨表妹的烈焰烘烤成一根易燃的干
柴了。
“……说好了,就这一次、一次……”身体已然失去控制的王坤,嘴上念叨着。
两个发热的躯体扭缠、翻腾在一起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大地还一片朦胧时,王坤趁姨表妹熟睡着,慌忙穿好衣
服,急急蹬上自行车逃出村子。
一路上,王坤听不到耳边的风声,听不到啁啾的鸟鸣,感觉不到清晨露水的潮
气,他满脑子只念叨一句话:“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王坤赶到县城时,太阳刚刚露脸。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用手一拧,水珠
子哗哗直流。一整天,王坤都无精打采的。老师讲的东西都化作清风从耳边飘过。
晚上,王坤失眠了。
姨表妹娇憨的呻吟,像一群蜜蜂,总围在他耳旁叫,挥不去赶不走的。他用两
只手紧紧捂住耳朵,眼前又出现姨表妹光滑瘦削的胴体,像一群蝴蝶飞过来飞过去,
弄得王坤脑袋都要爆炸了。
王坤体内熊熊燃烧起了一股烈焰。
第二天,捱到放学时间,王坤连饭都没顾得吃,就骑车冲出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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