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安人员赶到红星乡,王坤的姨表妹捂着脸,哭得死去活来,最终,还是在笔
录上摁上了手印。
这足以证实王坤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他的杀妻嫌疑不能成立。
那么,凶手会是谁呢?是情杀、奸杀还是仇杀?没有一丝迹象,更不要说证据
了。
就在案件陷入僵局,也就是王坤媳妇被杀的第四天,邻近不足三里远的杨茂余
屯,也就是本大队第五生产小队发生了一起反革命事件。
杨茂余屯有一个崔半仙儿,从省城某文工团下放来的。其外在形象好有一比,
就像他自己讲的《水浒传》里的鼓上蚤时迁,长得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的,让人担
心随时能被风刮个跟头。
他身上让我们小孩子崇拜的地方太多了。倒是没看到他像时迁那般飞檐走壁,
可蹿房跃脊他很拿手,身子往下一蹲,然后向上一蹿,手指尖搭住房檐,再一蹬腿
儿,就跃到房顶上去了,简直是身轻如燕。他还会空翻、倒立、马步站桩,还有,
满屯子人摔跤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还会武术,那时候,光会武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
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他还会敲鼓打锣、打竹板、拉二胡、吹口琴、吹笛子。他把一张尖嘴绷起来,
就能把嗓门勒得细细的,唱出女人腔调的歌曲。不过我不喜欢他的歌,他说话南腔
北调的,把我说成饿,只要一张嘴就饿饿的,没准那小个头真是被饿出来的。你想,
就这口音能唱出啥好听的歌曲啊?不过,这一点倒没有影响我对他的崇拜。
令大人们感兴趣的是他会看面相、手相,六爻八卦等巫术,也会一些偏方治病,
还会针灸,拔罐子。
杨茂余屯的人都叫他崔半仙儿,为什么这样叫,当时没问过,大概就是因为他
身上的这些神通吧。
令大人小孩同时感兴趣的是,他善于讲一些三国、西游、梁山好汉、响马传、
岳飞传、杨家将、大八义、小八义之类的故事(当时被称为说书)。尽管侉声侉气,
偶尔一两句会让人听不懂,可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听书热情,就连周边村屯的大人小
孩也都来凑热闹。
我和大哥春光、二哥春来差不多每天都来杨茂余屯。三里地的距离,就跟一个
大屯子里东头到西头差不多,屁大工夫就蹽到了。
除了听书,我们一些小伙伴还跟他学武功,学站桩啦,学摔跤啦,学倒立啦,
学空翻啦……
所有小伙伴中,大哥春光学得最用心,长进也最快。
社员们还拥戴他的一样本领,那就是他敢打黄皮子(黄鼠狼)。这种动物专门
偷吃小鸡,当时每户人家都养着一些小鸡,一年的油盐酱醋开销大都来自“鸡屁股”
银行。可以说黄鼠狼使各家各户深受其害,可人们又惧怕它会“迷人”,常常眼瞅
着自家的小鸡被它们叼走,仅能恶声恶气喊上几声,手掐着棒子也不敢真追赶,恨
恨地把地上跺出个坑,把脚跺得麻酥酥生疼。也有人反应快,跑进屋,拿出一个搪
瓷盆子,山崩地裂一通敲。黄皮子不见了,盆子也敲打掉漆了,眼瞅着变形了,就
更加气愤地跺脚大骂一通。
崔半仙用铁丝做了许多夹子,专门找到黄皮子的洞口,一打一个准儿。
队长和社员们都很认可他,就不派他出田抱垄,安排他住在生产队院子里。名
义上是看院子,实际做的是谁家大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他就去给看看,能吃偏方
吃偏方,适合扎针拔罐子就扎针拔罐子;谁家鸡窝闹黄皮子,他就过去除害;茶余
饭后,让他给大家伙说说书,解解闷儿,工分按三线妇女的标准,一天给八分。
他也不计较工分不工分的,一到晚上,生产队只要不开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会
议,他就手端一大杯茶水,主动来到队房子里,信口道来,东周列国,聊斋志异,
孙猴子大闹天宫,牛郎织女天河会,张生巧会崔莺莺……听得大家咧嘴瞪眼,前仰
后合,闪腰岔气的。满屋空气混浊,口臭味儿、烟草味儿、脚丫子味儿、腋臭味儿
……可人们只觉得津津有味儿。
崔半仙不光给杨茂余屯人家看病,打黄皮子,周边村屯,尤其本大队任何人家
邀请,他都痛痛快快赶过去帮忙。
一次,我家让崔半仙来给打黄皮子。他头一天傍晚来下的夹子,第二天下午来
一看,打住三只。爷爷高兴地缠着他喝起酒来,喝个没完没了。
崔半仙喝多了,硬着舌头说:“老爷子,当今朝堂之上是奸臣当道,欺君罔上,
纲纪已乱。你若不信就看着,日后必有应验。”
爷爷叫他在家住下,他还挺犟,非走不可。爷爷就叫大哥春光,二哥春来一道
送他。我是自主加入这次送行行列的,爷爷没阻拦,也没有说嫌我耽误事,他也喝
多了。
一路上,崔半仙还是不住地叨咕朝堂之上有奸臣,乱纲纪,我觉得挺没劲儿,
挺扫兴的,哪赶讲一段岳飞传有意思啊。毕竟朝堂之上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差着十
万八千里呢。
大哥春光忽然问我和二哥春来说:“当今朝廷不就是北京城吗?北京要乱?能
是真的吗?北京乱了,那不是要改朝换代吗?伟大领袖毛主席统帅的江山,要是真
的落到奸臣手里,那我们还得重新回到旧社会,还得当牛做马啊!”
大哥春光毕竟读书了,有知识,有觉悟。听他这么一说,连我都觉得紧张了。
大哥说不行,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你俩送半仙回去,我得赶紧报告去!
大哥春光掉转身,急匆匆向大队所在地新利村跑去。
据大哥春光后来说,他跑到大队部把崔半仙的话跟值班的大队干部说了。大队
干部听到这种报告,半分钟都没耽误,连忙抄起电话机一通猛摇。电话接通了,公
社领导毕竟有政治修养,连忙叫嚷胡说八道,这是反动言论。对方又说什么,大哥
春光没听清。他只看到大队干部连连点头应允:“是反动言论,是现行反革命,是!
马上就去把崔半仙抓起来,送到公社去!”
大哥春光本无坏心,当时,他一心想的就是:当今朝廷不能乱,北京不能乱,
毛主席的江山不能乱。他根本就没想这种话报告到上面,那个崔半仙会是什么样的
后果。
一听说崔半仙的话是反动言论,能定上现行反革命,要抓起来,大哥春光惊出
一脸冷汗,他没等大队干部放下电话,一个高儿蹿出门去,以最快的速度又往崔半
仙的住所发疯般奔跑。
崔半仙人已睡下,大哥春光急忙拉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快跑、跑、
你说的话惹祸了,要抓你、现行、送、送、公社……”
崔半仙酒劲也差不多过了,一听这个消息,知道现行反革命会是个啥结局,摸
到衣褂鞋子,没顾得穿就推开屋门,踉踉跄跄跑进夜色中。
大队干部组织基干民兵扑来抓人时,崔半仙已是人去屋空。大队干部又摇了一
通电话,被公社那头骂得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公社也不敢怠慢,把出现现行反革
命分子这件事即刻向上汇报。县里当即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捉拿归案。
县里的指示连夜下达全县,一切工作都可以向后推移,必须把反革命分子缉拿
归案。
此令一下,全县各机关、企事业单位、工厂、学校、尤其反革命所在地附近农
村,下至二年级小学生,上至能走动道的老年人一律出动,利用人海战术,就像梳
头发一样,把县内的山川、河流、林地、牧场、草原、耕地全部梳理一遍,夸张一
点说,连老鼠洞都没放过。
这次大搜捕,把在我村破案的公安人员抽调走了。具体安排是命案侦破工作暂
时停止,等抓住反革命分子之后,继续侦破此案。
为抓这个现行反革命,村里的老、中、青男女社员全部出动。大哥春光、二哥
春来,还有爷爷都参加大搜捕了,爸爸妈妈自不必说。只有奶奶心慌气短,拿不成
个儿,留在家里了。
人们白天搜耕地、搜草原、搜河汊子;晚上就地蹲守,潜伏在荒郊野外。饥饿
都是次要的,蚊虫叮咬实在让人受不了。尤其可怜的是那些烟民,特别是烟瘾大的
人,暗自千万遍骂爹、骂娘、骂祖宗,咬牙切齿发牢骚说:“我他妈就是那个半仙,
把我抓去算了,只要给我一根烟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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