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混蛋,我看你色迷心窍。十万两银子,便要买四个督抚要职,姓袁的也太小
看俺老庆了。”
北京庆王府奕劻书房内,载振垂首而立。年近古稀的奕劻气得手脚颤抖,狠狠
地将银票和名单摔向载振的脸。
载振捡起银票,把名单放在桌上,又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老父说:“阿玛,
您老人家消消气,儿子有话要讲。”
奕劻瞪眼道:“甭讲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知不知道,吴禄贞本来就是有
声望的军人,得到第六镇统制还花了两万两银,杨士骧做山东巡抚,送银十万两。
老袁有的是钱,以前只认得荣禄,瞧不起你老子。李莲英母丧,他赠四十万两。如
今拿这区区十万两白银,伸手就要四个官职,打发叫花子呀?心也太黑了!”
“阿玛言重了,袁慰亭不是这意思。”
“我不管!你把这银票、名单、还有那宅子、婊子,统统退给他!”奕劻抬脚
便走。
“阿玛!”载振急了,忙拽住父亲衣袖,双膝跪倒,说,“请阿玛再听孩儿一
言,倘无道理,再退不迟。”
“讲!”
“老袁这十万银,指明说是给您老人家的寿礼,他所开列要官的名单,只是投
石问路。俗话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倘若阿玛不允,他也就不出血了。倘若批了下
来,老于世故的他,必有报效。当初您入值军机的风声刚传出去,他立即奉上十万
两白银。打那以后,冰敬、炭敬、节规、年规、阿玛和母亲的生日、诸弟完婚、诸
妹出阁,甚至孙儿的满月周岁,无不悉由老袁预为安排,不费王府一分一厘。如今
他手握重兵,朝廷亦忌惮三分。此事若依了他,孩儿保证他将馈赠巨金。如果他敢
耍赖皮,不懂规矩,再拿了那几个官职不迟。请阿玛三思。”
奕劻贪鄙成性,卖官鬻爵,细大不捐,朝野尽知。秽声丑行,引起人们强烈不
满,讥讽他所执掌的军机处为“庆记地皮公司”。沉吟半晌,奕劻点头道:“嗯,
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姑且答应他,只是尚需时日而已。”忽一拍脑袋,说,“哟,
此事不好办,皇上已内定了东三省督抚人选。
载振冷哼道:“皇上算老几?一个傀儡而已。只要阿玛到老佛爷那里去游说,
还不是十拿九稳。”
“我去试试看。”
“孩儿告退。”
“且慢,”奕劻恬脸道,“那杨翠喜既称‘花魁仙子’,必有几分姿色。你把
她带来王府,让阿玛也饱饱眼福。”
“行!只要阿玛喜欢,儿子让她多多陪伴王阿玛。”
“阿玛若看中她,必有赏赐,你可暂时回避。”
“遵命。”
得到父王的允诺,次日一早,载振就去了天津。见了袁世凯,来不及寒暄,便
满面春风地表功道:“小弟不辱使命,父王已应允了,请兄长静候佳音。”
“呵呵,我就知道嘛,庆王爷最重情义,不会驳我的面子的。贤弟辛苦了,这
三万两银子,给贤弟天津零花。”
载振接过银票往衣袖中一塞:“愧领!愧领!小弟还有事,告辞。”
袁世凯调侃道:“贤弟既是新婚,又是久别,急着要夫妻团聚,愚兄就不耽误
你了。”
“取笑!取笑!”
两人拱手道别,袁世凯看着载振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黠笑。
虽然搬进典雅舒适的花园楼房,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但翠喜一点也不开
心。载振仅跟她相伴两天便一去不返。孤独像无边的黑夜,把她紧紧包围。她不由
得怀念起粉墨生涯来,演戏虽然辛苦,但乐在其中。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令她无比陶
醉。而现在,自己就像关在笼中的金丝鸟,插翅难飞。更令她烦恼的是,已有四个
妻妾的载振会不会始乱终弃呢?面对山珍海味,竟难以下咽。躺在锦绣衾中,也难
以入眠。
当载振急吼吼地叩开大门,来到小楼,见到翠喜时,发现她竟憔悴了许多,握
住她的柔荑,心疼地问:“翠喜,你瘦多了,莫非害了相思病?”
翠喜噘嘴道:“哼!”不顾丫鬟在旁见笑,“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载振忙取出丝帕替她拭去眼泪,劝慰道:“快别伤心了,若不是皇命在身,我
怎舍得离开你?这段时间,委屈你独守空房,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丫鬟见状,马
上知趣地离开了。
载振掩上房门,将翠喜拦腰一抱,扔上了床,同效于飞之乐。云雨已毕,载振
右手勾着翠喜的粉颈,试探道:“翠喜,父王听说咱俩成亲后,很想见见你,不知
你是否愿意见他?”
“当然愿意见啦!老人家少不了会给我见面礼吧?”
“见面礼是少不了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怕他——”
“他怎么啦,难道吃了我不成?”
“吃了你倒不会,只怕他见色起意,玷辱你的清白。”
“那又怎样?不谈这些了,到时再说吧!”
载振嘴角浮出鄙夷的冷笑,松开了手,心想:好个贱人,竟这般贪财,不知廉
耻!
次日一早,载振便携翠喜驱车前往北京,径直来到庆王府奕劻寝室。见了奕劻,
双双叩拜行礼。
奕劻命二人平身,对翠喜说:“你与我儿成亲,本王未曾道喜。区区五千两银
子,赏给贤媳添妆。”
翠喜捧着银票,低头欠身,嗲嗲地说:“多谢父王厚赐,儿媳却之不恭,受之
有愧啊!”
奕劻虽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见她樱唇微绽,桃靥生涡,媚致横流,几乎不
能自持,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住丽人。翠喜“扑哧”一笑,奕劻方收回目光,
摆手道:“别客气,微物何足挂齿。”
载振不失时机地说:“阿玛,孩儿有事,先行告退。”
“好!你去吧。”
载振吩咐翠喜:“翠喜,你在此陪伴阿玛,可不要任情率性,惹老人家生气哟!”
杨翠喜一语双关地说:“放心吧,我对父王恭顺还来不及,怎会让他生气呢?”
“这就好!这就好!我走了。”载振推门而出,回身又把门掩上,心中暗骂:
“呸!一对狗男女,死不要脸!”
奕劻走近杨翠喜,抓住她的手,咧开缺了门牙的大嘴,淫笑道:“花魁仙子,
让咱俩在这世外桃源,且做一双神仙美眷吧……”
新年一过,东北改设行省,朝廷所委任的东三省督抚,正如袁党所企盼的,丝
毫不差。众人齐聚袁府,弹冠相庆,举杯欢呼。
袁世凯说:“诸君如愿以偿,庆王之恩不可不酬。今年是他七十大寿,诸位需
馈以厚礼才是。”
“这个自然,忘恩负义,乃小人行径也!不知我等应送多少?”
袁世凯说了一个数字,众人连声答应。
二月二十九日,是奕劻的七旬大庆,近支宗室和蒙古在京王公及满朝文武大臣,
无不备礼前往北京西城定府大街的庆王府祝寿。一进朱红大门,顿感气势宏伟,厅
殿台阁,峥嵘轩峻;山石树木,葱蔚洇润。五大院落中有房屋近千间,并新建了戏
楼和万字楼。正殿银安殿悬灯结彩,壁上高挂慈禧太后手书的烫金“寿”字。紫檀
长案上陈列着光绪帝历年赏赐的诏书、古剑、端砚、金寿星、玉如意、翡翠瓶、银
唾盂、珊瑚朝珠、宝石帽顶等,一片珠光宝气。
奕劻端坐在虎皮太师椅上,身旁簇拥着三个英俊的王子,十二个靓丽的格格。
开始拜寿了,银安殿外鞭炮惊天动地,太监、仆役纷纷打开鸟笼放生,来宾分班向
寿星行礼,高呼:“敬祝庆王爷七十华诞,愿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奕劻笑容满面,连连拱手答礼。
拜寿完毕,王府举办盛大的宴会,设席百余桌,款待亲友来宾。
午宴后,宾主齐集戏楼看堂会演出,开锣戏是《天官赐福》,随即各路名家轮
番献艺,有号称“伶王”谭鑫培的《定军山》、武生俞菊笙的《艳阳楼》、武生杨
小楼的《安天会》等,还有一些坤旦演出了《鸿鸾禧》、《凤还巢》、《虹桥赠珠
》等喜庆剧目。
那一天,宾主尽欢而散。一日费用不下万金,全由袁世凯买单。当然了,最高
兴的还数老寿星奕劻,重金聘请的名伶大都为内廷供奉,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庆寿排
场不亚于慈禧和光绪的“万寿节”。不但场面、情面、脸面均已挣足,而且未掏半
文私囊。送来的寿礼堆积如山,折银足有上千万两。他收到平生最厚重的礼物——
六十万两的银票一张,所附的礼单上列着: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三十万两;奉天巡
抚唐绍仪,十万两;吉林巡抚朱家宝,十万两;黑龙江巡抚段芝贵,十万两。老头
抚摸银票良久,方把它锁进密室铁箱中,心想:我儿确有见识,当初若不肯援手,
今日焉有巨金奉上?这帮人实诚够意思,果真知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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