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251 年6 月,帝国实际上的主人司马懿病倒了。自曹爽、王凌被诛后,他
看得到的政敌应该说不存在了。尽管还存在着潜在更危险的政敌,但是,他已经没
有能力再亲手一个一个地去收拾他们了。
回首前尘,他觉得自己这一生还算活得有声有色。诛孟达,平辽东,战吴寇,
平息朝中的几起风波,每每他都胜算在胸,只是在对敌国的军事征战中遇到诸葛亮
这样强大的对手,让他从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佩服。有人说他外宽
内忌、性格残忍。是的,他的外表的确给人宽和忍让的感觉,乍见之时,是一个蔼
然长者,与人交往,使人如沐春风。但如果仅止于此,那他就是一个腐儒,一个乡
愿,一个田舍翁了。事实上,他对待看透他的人和心有异志的人从不手软,当然除
了杀伐,他更有超群的驭人之术,才使他在帝国的权力巅峰上游刃有余。
司马懿的权力达到鼎盛是在曹丕之世,由于上一代建功立业的臣子逐渐老迈辞
世,司马懿以其谋略胆识位在群臣之上,而他的征伐之功、专任之重又非他人可比。
曹丕弥留之际,司马懿与陈群、曹真一起作为顾命之臣受遗诏辅政。终魏明帝曹睿
之世,司马氏专军政之权,其势已不可动摇。曹睿后,虽有曹爽等宗族掣肘排摈,
但司马懿以天子和太后之名,以国家社稷的长治久安为堂皇的借口,把他们全都一
网打尽了。
司马懿一生杀人无数,他不否认自己生性残忍。战场上杀的人不说,就是降卒
能杀的也决不放过。攻陷辽东公孙渊老巢襄平后,不仅把官吏千余人全部斩首,而
且竖两根木杆,让士兵分新旧站队,将公孙渊旧部十七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七千
余人全部杀死。他对政敌的残酷更是令人胆战心惊,凡关涉者无不灭族,杀曹爽、
何晏等八族时,就是表亲出嫁的女子也要抓来杀掉。株连之广,杀人之多,令人发
指。
司马懿以他的不世之功,被曹魏三代天子倚为国之柱石,在凶险的政治漩涡中,
机警从容,处变不惊,深藏密潜,莫测虚实,虽后发制人,但雷霆赫怒,狂飙乍起,
索命灭族,以国家社稷之名,对政治对手决不姑息手软,务必斩草除根。他是一条
可怕的巨蟒,盘踞在帝国权力的中心,提起他的名字,人们无不凛然悚惧。但是,
他又是如此谦和谨慎,他连上表章,坚决不做魏之丞相,不受皇帝九锡之礼;他在
各种场合,不断称赞曹芳明达睿智,堪为天下之主,在言动举止、庙堂礼仪中,恪
守君臣之礼。但没有人怀疑,他是帝国实际的主人,他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同
样没有人怀疑,他是曹魏帝国忠贞的臣子,以臣子之身,主宰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可他既不同于蜀之诸葛,又不同于汉之曹操,他是魏之司马,他只是司马懿!他度
过了叱咤风云、显赫辉煌的一生,当此弥留之际,谁又能领会他内心的苍凉与恐惧
呢?这个枯瘦的老人卧在锦帐中,在昏迷中瞬间醒来,他微合双目,嘴角嚅动,示
意守在榻前的儿子们近前。师、昭兄弟趋前,一人抓住他一只手——“爹爹!”他
们低声叫道。
司马懿竭力睁大一双浑浊的眼睛,喘息着。司马师俯下身:“爹,您要说什么?”
“可怕!可怕啊——”他的声音憋在喉咙里,在嘘气中轻轻地发出来,像一条
蛇的“嘶嘶”声。
“爹!”两个儿子跪下来,望着父亲枯槁的脸。那张脸忽然间筋络凸起,由乌
暗而潮红而疳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绝望而惊恐的眼神令人心惊肉跳。“爹,
爹爹——”师、昭兄弟呼唤着。
他们觉得父亲的两只手把他们抓得很紧。痛苦的痉挛一阵阵穿过他的身体,死
鱼般的眼睛睁得老大,定定望着儿子们的脸,似乎要牢牢记住他们的面容。两个儿
子都把耳朵凑过去,老人的声音如同荒野里掠过的风,遥远而又飘忽,又似在耳畔
切切叮咛。他们听到了父亲最后一句话——“且莫让人砍了脑壳!”
师、昭兄弟起身,互相对望了一眼,再回望病榻上的父亲,见他的两眼已合上,
只听得微微的嘘气声……
这天夜里,司马懿已不能说话。他的眼前出现了王凌、曹爽、何晏等人的影像,
真的是无头之尸,手里提着头颅。那头颅冲着他怒目切齿,声声冷笑,司马懿大惧。
俄而竟有无数的无头之尸,嗷嗷狂吼,如狂涛怒浪,环围着他,席卷着他,推拥着
他,并将手中的头颅纷纷向他掷来。司马懿左冲右突,难以脱逃,那些飞来的头颅
雨点般砸过来。两个儿子只见父亲气喘吁吁,发出一声声窒闷的呻吟,却唤他不醒,
不知父亲正与无数鬼魂搏斗。至夜半,司马懿气力耗尽,被成千上万颗头颅埋没了。
公元251 年8 月,七十三岁的司马懿死于京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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