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后郭元璧住在永宁宫中,日常总是和母亲待在一起。母以女贵,太后的母亲
杜氏被封为邰阳君。老夫人长年有病,蒙国家的恩典,得以住在永宁宫中,与女儿
厮守在一起。夏日,在永不消歇的蝉鸣声中,母女久久相对,说些闲话。逢着节令,
宫中也特为老夫人举办一些宴会、游乐和祭神祈福的仪式,为了给老夫人驱除病祟,
还令巫女驱邪打鬼。这些仪式和活动,太后都亲自过问。
一次又一次,老夫人总是讲起阿秀的故事。太后从母亲那里听过多少阿秀的故
事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或许在母亲的少年时代,真有一个叫阿秀的女孩子,在老
夫人的叙述中,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了。一条河、河蚌和河中的美丽少女以及她悲
惨的死亡是这个久病的老夫人和从前唯一的联系,当这种联系中断的时候,她的生
命也就终止了。
老夫人在弥留之际喃喃说着一句话:“唉,阿秀好可怜啊!”老夫人死了,阿
秀也永远死去了。
太后悲痛欲绝,三日里粒米未进。
自打母亲薨逝,太后从悲哀中挣扎出来,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阿秀好可怜
啊!”母亲临终还在讲阿秀的故事。太后已记不清阿秀究竟是怎样死的了,但是阿
秀似乎是死了,她的死与一条河有关。她被洪水冲走了吗?她被乱兵强暴后扔到河
里去了吗?她被一个叫熊大的人用钢叉刺死在河里了吗?可是为什么阿秀每夜都来
她的寝殿呢?阿秀隐在烛影里,阿秀藏在帷幔后,阿秀立在帘栊前,阿秀对她凄凉
地笑着……
“阿秀!”她轻轻唤道。
“太后,是我。”外殿陪寝的一个宫女曳着罗裙走近前来,在帘幕外问,“太
后有什么吩咐?”
“哦——”她用手遮住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把熏炉移到外面去吧,
我受不了这气味。”
宫女移走了熏炉。她合上眼睛,昏沉中觉得有一个模糊的魅影移近前来,附在
她的耳边轻轻叫道:“阿秀。”她睁开眼睛,昏蒙的一片,风吹檐铃哗铃铃地响,
夜风轻摇着窗外的一丛竹子,映出了参差摇曳的影儿。她翻身坐起,下了地,赤脚
奔到窗前,双手握住窗棂向外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窗外有迷离的月色,竹丛摇
曳,又白又直的宫中甬道,宫殿的斗拱飞檐留下一片浓浓的黑影子,如一个庞大的
鬼魅爬上高高的宫墙。太后打了个寒战,她听到了桧树间猫头鹰的叫声。
在太后丧母这段悲伤的日子里,皇帝每日都到永宁宫去定省问安,陪伴太后。
皇帝聪慧懂事,善解人意,陪伴太后在宫观亭阁、园林湖水间散步。太后渐渐地从
抑郁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但她却感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皇帝了。皇帝来时,她脸
上的笑容格外灿烂,觉得阳光也明亮起来。宫女不在身边时,她还会跟皇帝哼唱起
好久不唱的歌儿,当然,这歌儿是曾经唱给先帝的,如今也只能唱给皇帝一个人听。
若皇帝不来,她就觉得心烦意乱,精神恍惚,常常无端地发火,惩罚倒霉的宫女和
宦侍。这时,在周围的人看来,太后的病不但没好,似乎还在加深,她反常乖戾的
性情令人捉摸不透。看她半卧在华贵的茵褥上,面上罩着烦恼的愁云,宦侍和宫女
们都惴惴不安。
太后意识到了自己的病症,她在痛苦的失眠中被折磨了很久,最后平静下来。
她告诉皇帝:“不必每日都来问安了,国家有那么多大事需要皇帝过问,我的病也
好了,皇帝还是多留意国事才是。”皇帝说:“国事有大将军管着,我倒是闲的时
候多,来永宁宫看看,见太后气色一日强似一日,我心里也高兴。”太后感动,但
还是正色告诫皇帝:“国事虽有大将军管着,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先帝在时,虽
有措置不当之处,臣子们也多所规谏,但总算政自己出,皇帝的话,对也罢,错也
罢,谁敢抗旨不遵?将来我望你也做这样的皇帝才是。现在应该多交接群臣,多留
意先贤圣王治国之策,别把心思用在小事上。”皇帝轻叹一口气,唯唯称是。太后
盯着皇帝看,皇帝窘迫,低了头,绞着自己的手。皇帝的手圆活红润,皇帝的脸颊
光彩熠熠,他的身子已发育成熟,他不再是可以揽在怀里的孩子了,他已经成长为
一个青年,一个男人了。太后移开目光,把脸转向一边,说:“去吧,有事我会派
人召你来,我也想静静地养些日子了!”
太后久久站在窗前,青白的脸上腾起红晕,眼神怔忡迷离。她望着皇帝远去的
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竹丛后面……
太后大约一个月没有见到皇帝了,她读书、弹琴,和宫女们斗蟋蟀,和宦侍们
说闲话,她还养一只绿色的鹦鹉,喂鸟逗弄鸟也成为她平时的消遣,母亲留给她的
“阿秀的梦魇”也渐渐淡漠了。但她还是常常失眠,在那枯寂而冗长的夜晚,在轻
绡软帐笼罩的宽大的眠床上,太后汁液饱满的成熟的肉体悸动不宁,一双美丽的眼
睛如两颗朗星在黑暗中燃烧。她总是睡不安稳,常觉浑身燥热难耐,蹬翻了被子,
或者下了床在寝殿中踱步。雕花的红木屏风后,宫女们细微的鼾声隐约可闻。她披
着白绫睡衣,钗环尽去后长发覆肩,风动紫帷,月影参差,青铜器闪着晦暗的冷光,
出没于其间的太后如同一个缥缈不安的幽魂。
母亲刚死的一段日子,太后悲伤过度,久不来红,后经御医诊治稍好,但仍不
正常,不是错前就是赶后,且一次比一次少。太后忧闷,此等事不便说,也无人可
说,揽镜自顾,见眼圈发乌,眼里滞着愁水,似泪非泪,脸上的光泽也少了。
太后抛了镜子,独自坐着发呆。
这时,宫中一个保林过来向太后奏事。保林是后宫的女官,地位高于宫女。保
林所奏是给皇帝择后的事。原来皇帝八岁登基,十三岁时,臣子们已为他选了一个
十二岁的女孩儿为后。这女孩儿姓甄,是世祖文皇帝曹丕的皇后甄春梓的族人。甄
春梓也是先帝曹睿的母亲,后因失宠被曹丕杀掉了。因有这等事,尽管是做皇后,
甄家也不情愿再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送进宫来。偏这女孩儿天生的腼腆畏怯,进
宫后即郁郁不乐,十六岁害天花而死,死时还是一个处女。如今皇帝二十岁了,还
没有皇后,朝廷内官们觉得这是他们的责任,屡次上书敦请,要为皇帝择后,请太
后定夺。
太后翻了翻那些折子,保林说:“新任的司马大将军也敦请太后,速为皇帝择
后。”太后说:“知道了。”保林就退了下去。
在这个阳光明媚暖风煦煦的闲静的午后,太后午睡醒来,把自己刻意打扮了一
番,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到皇帝的宫里去了。
太后所居永宁宫到皇宫的路不是很远,所以太后没让备车。她走过两处宦官们
居住的偏殿,又走过一片柏树林子,过一座小石桥,就从一个月亮门洞里进入了皇
帝的御园。一路上见到几个当值的宦官,见是太后,都退避了。太后走在御园的青
石甬路上,拐过一座假山,就听到一个女子清亮的笑声,其间夹杂着男人的笑和话
语。太后听出那是皇帝的声音,示意两个宫女莫要近前,自己隐在一丛竹子后面,
手攀着一株紫薇花树踮起脚窥看,见皇帝高举着一根竹竿,在一棵槐树上粘知了。
槐树太高了,竹竿够不到,皇帝便站在一块山石上,一手扶在一个绛衣女子的肩头
上,另一只手举着竹竿拨弄着浓密的槐叶。太后认出女子是新封的贵人王裳。王裳
站在石下护持着皇帝,拢起双臂抱着皇帝的腿。皇帝忽然间失了手,身子失去重心,
两人“哎呀”惊叫一声,皇帝跌进了王裳的怀里,相抱着滚进了草丛。两人笑着爬
起来,王裳说:“可吓死我了,陛下磕破了没?”皇帝说:“没,倒是好玩的!”
王裳掏出帕子给皂帝拭额头的汗,皇帝搪开,摘下粘在王裳头上的一片草叶,说:
“簪子斜了,头发也散了,快拢一拢吧!”两人便依偎着坐在一片青石上,唧唧哝
哝地说话。
太后迟疑了一会儿,觉得心跳得紧,面上灼热发烧。她没有走过去,却蹑手蹑
脚顺着原路退回来。两个宫女诧异地发现,太后蹙着眉头,神色有异。太后说:
“不去了,回永宁宫!”两个宫女交换一下眼神,跟在太后身后回去了。
贵人王裳本是奉车都尉王夔之女,自入宫以来,深得皇帝喜爱。皇帝为朝政忧
虑,或被强臣辱慢,愤激之色溢于言表,至废寝食,王裳总是曲意慰解,劝皇帝隐
忍,千万不要躁急惹祸。皇帝虽处至尊,但臣强主弱,积弊已深,遽然改易,势所
不能,莫如外示弱而内图强,静观时变。这样的话,出于一女子之口,皇帝尤感亲
切。又加上王裳天生的温柔贤顺,体贴入微,皇帝觉得王裳不仅是深帷枕席间的可
人,更是互诉衷肠的密友,所以,心里有话,只对她一人倾诉,也有意将王裳册封
为后。
且说太后回到永宁宫,恹恹不乐,神思恍惚,似乎又发了旧病。宫女和宦侍心
有惴惴,走路屏息蹑足,说话不敢高声。好在这次时间不长,太后闷在房中几天,
出来时,命宦侍召皇帝来见。
皇帝来了,见太后面上的表情端庄肃穆,没有了亲昵怜爱的神色,眼睛里也没
有了往日的虹彩,更无脉脉无语的凝视,变得超然甚至淡漠了。皇帝敏感地意识到
了太后的变化,心情反倒平静坦然了,因为很长时间以来,他在太后面前都感到窘
迫慌乱,无所适从。
太后谈到了将给皇帝择后的事情。皇帝回答说,太后和百官的心情他很理解,
但不想劳碌百官,扰攘朝野,另择新后,将贵人王裳册立为后就可以了。太后脸上
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说皇后主掌后宫,母仪天下,择人需慎重。她已令有司
查录品秩在二千石以上人家的女子,由掖庭令亲自遴选新皇后。皇帝惊诧,刚欲分
辩,太后阻止了他,断然道:“我意已决,事已施行,此事无须再议。”皇帝黯然
无语。太后又问了一些皇帝日常饮食起居的琐事,末了,说:“陛下已长成,不是
小孩子了,国事繁冗,万机待理,要殚精竭虑,以亲朝政,就是国事不忙,也应多
读圣贤之书才是。溺于嬉戏,耽于女色,必成昏君。天下万民,仰赖陛下,陛下若
有负社稷和天下苍生,不仅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就是我未尽教导规训之责,也罪不
可恕!”这话说得堂皇庄严,甚而有些严厉,和太后平时神态语气,判若两人。皇
帝狐疑,口中讷讷,怏怏而退。
回到宫里,王裳见皇帝不乐,笑问道:“陛下又有何事忧心?倒像谁借了你芝
麻,还你绿豆似的。”皇帝闷坐不语,王裳从后面揽住皇帝的腰,说:“行了,总
不外又是那些闹心的事,抛开来,不去想它也就罢了。不打雷,又不下雨,只脸阴
得像汪水儿似的,闷坏了可怎么好!”皇帝抓住王裳的手,道:“这事关涉到你,
说出来怕你伤心,我心里也苦得不行,又没法子拂太后的意。”王裳道:“你不说,
我也知道了,想是太后要给你选个新皇后吧?”皇帝抓紧王裳的手,拉她坐在身边,
揽住她的肩头,说了太后要给他另择新后的事,说罢,眼泪汪汪,连声叹气。王裳
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若只是这等事,陛下赶紧快放了晴吧!我只是不做皇后,
又不是被拉去杀头,你唉声叹气何苦来?再说,我是没福的人,真当了皇后,怕不
折杀了自个儿,又带累了皇帝?”皇帝见王裳如此说,心中感动,遂凑近她的香腮,
耳语道:“你放心,纵是给我选十个八个皇后,我也只跟你一个人好!”王裳道:
“陛下的话,我心里虽受用,但我不是狐媚希宠的人。皇后进宫,若能使皇帝舒爽
宽心,消解平日里那些忧烦,我就是远远看着,心里也快乐呢!”
经过数月繁琐的筛选甄别,掖庭令亲自面试,不断地向太后禀报,反复地比较
权衡,最后又令术士合了生辰八字,算了命相,终于选定了新皇后。
新皇后乃东莞太守张缉的女儿飞凤,拜后大典后,即入了宫。飞凤长于官宦世
家,父亲张缉执掌兵马大郡,从小父母又娇惯她,养成了拔尖使性的脾气,自入了
宫,专断跋扈,处处占先,谁也不可拂她的性。皇帝身边的女人除了贵人王裳外,
依旧制,还有品位稍低一点的昭仪、美人等几个女子,飞凤轻则呵斥,重则责罚,
弄得一个个哭哭啼啼,吞声暗泣,后宫里再也没有了祥和之气。王裳是贵人,虽没
受飞凤责罚辱骂,但因皇帝爱她宠她,所以飞凤最是恨她,平日里冷脸白眼、冷嘲
热讽倒是惯受的,一旦皇帝进王裳的房里,总要闹得翻天覆地。皇帝气恼,免不得
要申斥她,飞凤就不依不饶,揪扯着皇帝,哭个没完,又到太后那里去告状。太后
免不得训诫皇帝一番:“后宫哭啼吵闹,日夜不宁,成什么样子!皇帝管不了几个
女人还能管天下吗?皇后母仪天下,位置自是在先,若尊卑上下全乱了,成何体统?
在皇帝面前撒娇弄痴的人,纵是模样好,口儿甜,就能压过皇后去吗?”皇帝不敢
分辩,只好低头听着。飞凤有太后撑腰,自此愈发得势。王裳怕惹来祸端,哭请皇
帝,自己迁到一处偏殿里,闭门自修,再不敢照皇帝和皇后的面。自打飞凤进宫为
后,皇帝除被权臣辖制而愤激忧愁外,又添了一层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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