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月,御园的桃子熟了,品秩相当的臣子和王侯都将得到皇帝亲赐的一篮桃子,
以示皇帝对群臣的关爱。这天,送桃子的黄门进到夏侯府时,听到里面传出诡异而
凄凉的乐声,这是夏侯玄在弹奏《冥河》。侍从们慌不及地要跑进门里去禀报,被
黄门制止了。这黄门把两个小宦侍留在门外,径直走进夏侯玄的书房里去了。
夏侯玄见宫里的黄门到了,忙起身。那黄门竟按住他,道:“将军之音,忧愤
甚矣,想来别有怀抱吧?”
夏侯玄抬眼望望黄门,看见一张年轻苍白的脸,两只眼睛像患热病一样灼灼闪
光,心中诧异,道:“无忧无愤,只是胡弹。”
黄门道:“不,将军不必遮掩,我已听到了将军的心声。”
夏侯玄更觉诧异,同时也很好奇,不知这个自许知音的黄门到底要干什么,便
道:“你既知我心中所思,请讲一讲吧!”
黄门开口道:“国事心事,尽在曲中。愤权臣窃国,忧身名俱败,怎说曲中无
忧无愤呢?”
夏侯玄听此人言语不凡,虽然他的话并未道出他深广的忧惧,但想来必有来路。
便起身道:“使者有何贵干?”
那黄门道:“将军身为夏侯之后,与曹魏实为一体。国衰则衰,国亡则亡,如
今司马氏窃夺国柄,恨不能将曹氏赶尽杀绝,将军心无忧乎?”
夏侯玄还没开口,黄门又道:“自大将军昭伯被杀,司马氏凶焰日盛,司马懿
虽死,可他的两个儿子专擅国权,诛除异己,皇帝日夜忧愤,恨不得忠勇之士除权
奸,卫社稷,澄清宇内。如今盟约已成,要除掉司马师,推举将军为大将军,这是
皇帝手书的密诏。”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条黄绢呈于夏侯玄。
夏侯玄没接那黄绢,问:“你是谁?盟约已成是什么意思?”
黄门左右张望,上前悄声道:“将军真的不认得吗?我是给事中李韬啊!”夏
侯玄平素和李韬素无来往,但却知道此人,他是中书令李丰的儿子,因娶了公主,
自是朝中的显贵。见此光景,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李韬道:“我奉父命,假扮宣诏
送御桃的黄门来府上。父亲久在皇帝身边,深知皇帝的心情,因此不避斧钺之诛,
灭门之祸,决意要除奸逆。光禄大夫也与此谋。”于是,将筹划之事从头到尾说了
一遍。
夏侯玄这时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宫廷阴谋套牢了,成了这个阴谋链条上不可
缺少的一环。
原来张缉生病之时,李丰的儿子李韬曾去探视。张、李两家,同是皇亲国戚,
而且两家祖籍都是冯翊郡人,有同乡之谊,平素两家就来往甚频。李韬进了内室,
屏退左右,便将父子二人诛除司马之谋合盘托出。张缉听完,半晌没言语,眼圈渐
渐地红了,两眼竟噗噜噜落下泪来,唏嘘道:“国家的事儿哪里容我插言,我虽然
是皇后之父,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个老厌物!我哪里看不出,如不下手,司马氏早
晚要霸了天下去!咱们是大魏的姻亲,与国家同舟共济,祸福与共,真要翻了船,
先淹死的就是咱们!与其等人家来收拾,不如先下手为强,总不能坐以待毙,让人
家随意作践!”说着,捶着锦褥边上的小靠几,咬牙切齿地发狠道:“就是顶着灭
族的祸,老子也要和他拼!”
李、张之盟由此而成。
李韬离去后,夏侯玄望着他留在案上的黄带诏,茫然若失。
他有两条路:一是把这条黄带诏立即交给司马师,揭露这场血腥的阴谋;二是
积极参与这场密谋,除掉司马师取而代之,由他来主宰帝国的命运。这两条路都需
要行动,而行动的最终结果是——没有意义。
他仔细审视了一下那条黄绫带,上面用朱笔写着字。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
假的。中书令李丰是为皇帝草诏的,弄出这么一个东西很容易。不久前的春祭大典
上他见过皇帝,皇帝面色苍白,眼圈乌暗,神情委顿,说话的声音不很高,好像强
撑着,盼着祭典快快结束。对皇帝他既不敬畏也没什么亲切感。他站在阶下,忽然
感到疲惫和无聊。祭典结束,他在回城的车子里睡着了。
所谓大隐隐于朝,他自己倒没想隐不隐的事,可是对于世事,他的确是很漠然
了。人生如寄,转瞬白骨;锦绣旖旎,片刻成灰。无论对于庙堂和战场的杀戮他都
感到厌倦了。
马蹄踏着白骨“硌磔硌磔”。一个老太婆在他身边醒来发出淫荡而沙哑的笑声,
这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把那条黄绫带烧掉了,又弹了一支名为《骷髅之舞》的箜篌曲,最后他躺在
锦榻上睡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