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已由刷刷刷变成了哗哗哗。金蛇般的闪电不时撕开夜幕。
瞬间将山野照耀得亮如白昼。突如其来的雷声轰隆隆滚过天宇,震得山摇地动。闪
电过后,周围显得更加黑暗。老辈人说,深更半夜在野外不能谈妖讲鬼,一讲鬼就
会把鬼引到身边,没想到这话还真的应验了。两人迷迷糊糊坐了一阵,附近突然传
来一声恶辣辣的鬼叫。大珍吓得不轻,竟然朝着敖学乖一头扑了过来。敖学乖顺势
抱住大珍,自己脊背上也凉幽幽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珍说:“我怕!”敖学乖
安慰大珍:“别怕,有我呢!”外面的鬼叫声仍在持续,却是渐行渐远。敖学乖顺
着叫声的方向望去,就见小山脚下有许多绿阴阴的磷火忽明忽暗地往来穿梭,仿佛
野鬼们打着灯笼在赶夜市。猛然想起那里原是一片坟地,解放前夕游击队与土匪在
垭口打过一仗,死人就埋在坟地里,敖学乖心里不禁揣了颗冷石头。
鬼叫声终于停息,磷火也不再闪烁,只有大雨仍在下个没完没了。敖学乖怀里
抱着大珍,心里回想着打谷场上的精彩画面:胖女人仰卧在麦秸堆上,一条腿穿着
裤子,另一条腿没穿,比煺了毛的猪腿还白,手电光罩住神秘的黑三角,胖女人一
边蹬着裤子一边破口大骂……敖学乖想着想着,身上燥热起来。大珍似乎嗅到了什
么气息,便要挣脱敖学乖的怀抱。敖学乖将大珍抱得更紧,一只手从衣襟下面偷袭
进去,攥住了大珍的乳房。大珍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呵斥:“学乖,你干什么?这
是牲口做的事哩!”敖学乖早已意乱情迷,嘴里一个劲地叫着:“大珍!大珍!…
…”两人抱成一团,在草堆上滚来滚去。情急中的大珍在敖学乖手臂上咬了一口,
敖学乖发出一声尖叫。趁敖学乖一愣神的工夫,火珍蜷起双脚使出一招兔子蹬鹰,
终于蹬开了敖学乖。敖学乖仍不死心,爬起身来再次扑向大珍。大珍一个鲤鱼打挺
蹦跳起来,在屋里东转西绕,玩起了小鸡躲老鹰的游戏。转了半天,敖学乖始终没
逮住大珍,两人都累得直喘粗气。最后,精疲力竭的敖学乖一屁股坐了下来。大珍
见状,也在远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却不敢懈怠,仍然警惕地关注着敖学乖的动静。
敖学乖心里乱麻麻的,什么念头都有。刚才抱着大珍的时候,他曾怀有几分侥
幸,以为今晚的好事就像小马拴在大树上了。没想到大珍的抵抗竟会如此坚决,如
此猛烈,让他没吃到羊肉,反而惹了一身膻气。更为糟糕的是,如果大珍把今晚发
生的事情抖搂出去,他敖学乖必将成为众人的笑柄,在村里别想抬起头来。敖学乖
于心不甘,他不想看着煮熟的鸭子从眼前飞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决定破釜沉
舟背水一战。
“学乖,你听我跟你说。”敖学乖正要蠢蠢欲动,大珍突然从黑暗中传过话来,
“你的心思姐能理解,但姐不能随随便便跟你乱来。我是有婆家的人了,男方在部
队上,我得为他守住身子。虽说我和他还没成家,你这也是破坏军婚,懂么?你要
是再逼我,我立马撞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听了大珍的话,敖学乖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大珍是个刚烈女子,说得出做得出,他可不想逼死人命。敖学乖的心情十分
沮丧。
“你放心吧,今晚的事情姐不会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让这事烂在你
我的肚子里。”隐藏在黑暗中的大珍又补了一句。
大珍的话让敖学乖吃了颗定心丸,他相信大珍说话是算数的。由于背了一天土
粪,夜里又跑了恁远的路,加上这么一番折腾,敖学乖的倦意渐渐占了上风,终于
坐在那里打起盹来,打着打着,身子突然一歪,倒在草堆上沉沉睡去。大珍却一直
不敢合眼,刚有睡意就把自己掐醒。
敖学乖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怪梦。他从梦中醒来,发现外面的大雨已经消停,
天色也蒙蒙亮了,大珍却不在屋里。敖学乖伸个懒腰,揉揉眼睛钻出了庄稼房。四
围山野仿佛刚从水塘里捞出来,到处湿漉漉的,空气显得异常清新。泥泞的山路上
有串脚印,无疑是大珍踩下的。敖学乖朝包谷地里撒了泡尿,便也踏着山路向瓦窑
冲走去。没走多远,他看到了大珍的背影。由于雨后路滑,大珍走得不快。敖学乖
不想与大珍同行,便有意放慢脚步,不即不离地跟着大珍,两人之间约有几十米的
距离。
走到瓦窑冲的时候,天已亮得差不多了,不过大多数人仍未起床,整个寨子沉
浸在宁静安详的气氛中。敖学乖不愿让别人看到他,可是偏偏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瞟眼一看,就见蓬头垢面的师娘婆正佝着腰从路边的茅厕里钻出来,双手系着裤
带。他想一走了之,师娘婆却不让。师娘婆拦住去路,像在市场上打量牲口那样将
敖学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师娘婆问:“昨晚看电影去啦?
咋会这时候才到家?”敖学乖说:“半路下雨,给耽搁了。”师娘婆挤挤眼睛又问
:“半路下雨,你衣裳咋是干的?”敖学乖想了想说:“在庄稼房里躲雨,没让雨
淋。”师娘婆朝大珍刚刚走过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呢?她也在庄稼房里躲雨?”
敖学乖脸上红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说漏了嘴,此时只能装样:“她?她是谁呀?”
师娘婆不怀好意地审视着敖学乖,突然嘎嘎嘎嘎地大笑起来。敖学乖不敢再待下去,
赶紧在师娘婆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回到家里,父亲敖仕春正在洗脸。父亲问他为啥
一夜未归,他说了中途在庄稼房里躲雨的事,父亲也就没说什么。
由于昨天夜里没有睡好,敖学乖想在家里补补瞌睡,敖仕春却不让。敖仕春说
:“节令不等人,你还是赶紧背粪去吧!”敖学乖不敢违拗父亲,只好接着往自留
地里背粪。才背了两趟,就听到大珍家的方向传来激烈的吵闹声。敖学乖心里咯噔
一震,隐隐觉得大珍家的吵闹声似乎与自己有关。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又不好开口。
挨到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他在村头遇到跟他很要好的志强,志强告诉他,大珍早上
被她父亲打了。敖学乖问:“她爹咋打她?”志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这事该问
你自己呀!你咋倒来问我?”敖学乖板着脸说:“志强我跟你讲正经话哩,你别阴
阳怪气的好不好?”志强收了笑容,盯着敖学乖问:“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昨晚是
不是在庄稼房里睡了一夜?”敖学乖急赤白脸地分辩说:“什么睡了一夜?我们只
是躲雨,根本没睡!”志强狡黠地挤挤眼睛:“孤男寡女呆在一起,又是荒山野岭,
又是深更半夜,干柴烈火,你说没睡鬼才相信!”志强的话有如一声惊雷,把敖学
乖震住了。他预感到事态有些严重,就像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自己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嗫嗫嚅嚅地询问志强:“你是听谁说的?是不是师娘婆?”
志强摇摇头说:“我咋晓得?师娘婆可没说你,你可千万别诬赖人家。”志强说完
就转身走了,扔下敖学乖站在那里发愣。
在以后的日子里,敖学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人们看他的目光都很复
杂,闪闪烁烁,鬼鬼祟祟,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大伙经常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挤眉弄眼交头接耳,见他走近,又一齐装聋作哑,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没人愿意跟
他接近,他真正领教了孤独的滋味。当然,大珍的日子更不好过。流言蜚语就像三
伏天的苍蝇一样以几何级数繁殖开来,嗡嗡营营漫天飞舞,毫不留情地将大珍塑造
成一个不守贞洁的烂货。大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默默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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