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大珍的未婚夫突然从部队来到了瓦窑冲。大珍的未婚夫不
久前已被提为排长,身上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这位排长没去大珍家里,而是操着半
生不熟的普通话,在寨里东走西串,找人了解大珍的近期表现。瓦窑冲的人们多聪
明啊,他们当然不会直截了当讲大珍的坏话,但是他们可以通过丰富的身体语言与
面部表情传达很多内容。有时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叹息,
都比千言万语更能表情达意。最后,排长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骂了一句妈拉巴子,
气宇轩昂地翻过垭口到梨树坪去了。
梨树坪大队革委会派人送来通知,要大珍和家长立即去梨树坪一趟。大珍和她
的父母不敢怠慢,很快赶到了梨树坪。在大队革委会的办公室里,他们和排长见了
面。排长就像不认识他们一样,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大队革委主任马金文出面调
停,要大珍与排长退婚。大珍一听退婚两字,脸就白了。她哆嗦着嘴唇质问排长:
“你要退婚可以,但是得说出退婚的理由,你凭什么和我退婚?”排长眼睛望着天
花板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大珍说:“我不清楚,你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排长操着普通话说:“响鼓不用重打,灵人不用重说,我想给你留点脸面。”大珍
含着泪说:“你不就是怀疑我吗?我可以跟你去医院做检查,让事实证明我的清白。”
排长冷笑着说:“没必要了!”马金文让大队文书写了一式两份的退婚协议,排长
迫不及待地签了名,按了血红的手指印。马金文将退婚协议递给大珍,大珍的父母
都不让女儿签字。大珍擦干眼泪,突然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盯着排长说:“行,
为了你的前程和幸福,我同意退婚。”她咬着牙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同样按了血
红的手指印。两份协议,马金文递一份给排长,递一份给大珍。马金文说:“千年
文书做得药,你们都收好啰。”
从梨树坪回到家里以后,大珍不顾父母的反对,坚持找出当年订婚时收下的彩
礼,请媒人给二十里外的排长家退了回去。按照本地风俗,若是男方提出退婚,彩
礼原本是可以不退还的。
时隔不久的一天下午,大珍趁家里没人,吞下一把大草乌的粉末,又喝下半瓢
冷水。大草乌毒性极强,不沾生水还有救活的希望,一沾生水便彻底没救了。傍晚
父母收工回来,见大珍瞪着眼睛躺在堂屋中间,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当即就吓坏了。
哭叫声惊动了整个寨子,大伙都跑去围观,只有敖学乖一人没去。师娘婆及时赶到,
先从茅坑里舀来一勺粪水,想给大珍灌下去催吐。无奈大珍的牙关咬得铁紧,撬了
半天也没撬开。师娘婆只好作起法来,打散头发给大珍跳神驱鬼。折腾了一阵,大
珍的瞳孔越来越大,气息却越来越弱。生产队长当机立断,派马车将大珍连夜送往
公社的卫生院,可惜为时已晚,还没到卫生院,大珍就断了气。
关于敖学乖与大珍在庄稼房里过夜的事,敖仕春是最后一个听到传言的人。脸
色铁青的敖仕春回到家里,红不说黑不说,迎面给了儿子两个耳光,打得敖学乖眼
冒金星,过了好几天仍在耳鸣。要不是跑得快,敖仕春顺手捞起的羊角叉险些扎穿
了他的脊背。
敖学乖成了孤家寡人,没人愿意跟他来往,就连过去曾经很要好的志强也对他
敬而远之。队长见敖学乖有些可怜,就安排他给队里放牛。
有天中午,敖学乖放牛来到后山,无意中看到了大珍的坟堆。坟堆还很新鲜,
一根草都没长。敖学乖百感交集,悲痛不已,竟鬼使神差地采集了一些野花,编成
一个小小的花环,安放在大珍的坟头上。他泪流满面地跪在坟前,对着大珍喃喃自
语:“大珍姐,都是我害了你啊!早晓得事情会弄成这样,我宁愿让雨淋死也不会
跑进那鬼房子。姐,你心胸也太狭窄了,咋要寻短见呢?世上三只脚的蛤蟆稀罕,
两只脚的男人遍地都是,排长不要你还有我嘛!你晓得我有多爱你么?其实我很小
就爱上你了,只是一直不敢表露。你要是嫁给我,我会把你当成心肝宝贝,一辈子
疼你爱你。姐,姐啊!……”
敖学乖屁股上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惊悚中回过头来,就见民兵营长和两名公安
人员站在身后,正虎视眈眈地死盯着他。公安人员“咔嚓”一声给他戴上手铐,将
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其中一个人说:“这小子还挺浪漫嘛,给情人送花圈哩!”民
兵营长补了一句:“一夜夫妻百日恩嘛!”于是三个人都放肆地大笑起来。
敖学乖被押回寨子,塞进吉普车带走了。后来他被县法院判处三年徒刑,罪名
是破坏军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