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佑卿从上海回来,见闻很多,尤其令他欣喜的是,从上海的古董行情来看,
洋人对长沙的古玩很感兴趣,卖价也在提升。他回后的第二天,钱婉萍来提卖和氏
鼎的款。贺佑卿把钱婉萍引进屏风后,给她沏了杯茶。在他的记忆中,这是第三次
见她了。第一次是他路过藩城堤,第二次是她送来一只唐三彩在聚宝斋修复,还找
他请教。她举止落落大方,毫无乡间女子的拘谨。她谈她的家庭、她的父亲,也不
避论及肖庭富的短板。说话间,给人一种性格开朗的感觉。当时,他还觉得钱婉萍
与上海红舞女曼娜面目相似,尤其那五官轮廓,只是曼娜眼里闪射出来的是冷艳,
而钱婉萍眼里溢出来的是热辣,他更喜欢后一种,一种潜伏的欲望在他的心里慢慢
燃烧着。贺佑卿知道钱婉萍此番是提款而来,便主动把银票送到她手上,且有意地
久握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优雅地又捉住她的手腕。钱婉萍妩媚一笑:“贺老板真是
在上海滩呼风唤雨,这么大的古董买卖,几天时间就办得熨熨帖帖回来。”转而俯
身看那张银票时,得体地把手脱出来。贺佑卿移身近钱婉萍身边,用一只手搭在她
肩上,另一只手指着银票上的数字:“我与你们肖老板说好,和氏鼎卖价二千五百
光洋,一块不少,票据上是摊除费用后卖的数字,成本开支我复写了一份,另一份
你给肖老板带回去。”
钱婉萍眨眨眼睛:“贺老板真个办事利索。”说完便浏览成本费用的记录。一
旁看着的贺佑卿对钱婉萍心中已经有底,他想大胆地演下去。
钱婉萍似乎很满意,眼中露出几分好奇:“贺老板,你能说说上海的新鲜事吗?”
贺佑卿笑笑:“好呀,就说古玩业吧。上海有交易所,有拍卖行,那里洋人对
中国古董兴趣很高,但那里水很深,很容易掉进陷阱。说上海的吃吧,上海什么菜
馆都有,你能吃到正宗的粤菜、川菜,连湘菜馆也有。想玩嘛,你可以去大世界游
乐场,只买一角钱门票,可以从早到晚游览所有游艺,玩个尽兴。你喜欢跳舞可以
上百乐门,那可是上海最豪华、最现代的舞厅,舞场有弹簧地板,玻璃地面光可照
人。上海好玩好看的太多了。”
贺佑卿说得钱婉萍心里痒痒的:“上海太有诱惑力了。”她说着走近贺佑卿,
摇着他的手撒娇地说:“我要贺老板带我去上海,我们店肖老板也想去上海。”
贺佑卿笑而不答。他不得不佩服肖庭富的算计。肖庭富虽不知道做洋庄生意的
奥秘,但利润之大他是可想而知的。他是想让钱婉萍与自己周旋以替他打开做洋庄
生意的通道。他想罢,岔开话题,反问钱婉萍:“最近藩城堤一带的古玩店有什么
新鲜事,肖老板又收了什么新货?”
钱婉萍未语先笑:“几天前,我们古玩店闯进来几个高大壮硕的美国水兵,一
个个胡子拉碴,手上长满长毛。美国水兵不懂中文,只能一边指着玻璃柜里的古玩
比画,一边嚷嚷。肖老板和我都急了,怎么说、怎么打手势他们都不懂。几个美国
人一合计,索性掏出各人兑换的光洋叮叮咣咣放在柜台上,指着各自中意的古玩,
让我们拿光洋。我们就这样与美国水兵做成了生意。”
贺佑卿也觉得很有意思,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时候美国水兵也来南门正街,
聚宝斋的古玩比你们店多得多呀。”
肖婉萍说:“那是。”一边说一边靠近贺佑卿,带几分神秘地说:“我们肖老
板让我带来一样东西,想在你这里卖个好价钱。”
贺佑卿不经意地笑道:“不是仿品吧。”说这话时,他又想起了那回在藩城堤,
肖庭富卖给他只青铜茶鼎仿品的事。
钱婉萍妩媚地一笑:“仿品能逃过贺老板的火眼金睛么?”
贺佑卿脸一红。他猜想肖庭富不会把这种事告诉钱婉萍,于是坦然地说:“把
你带来的古董让我看看。”
古玩店有个规矩,凡交易值钱的真家伙,都需到内室鉴赏、评价。说是内室,
也不过是隔一屏风而已。里间摆着两张太师椅,一张方桌,一个玻璃藏品陈列柜。
钱婉萍打开随身带来的一只绿色提袋,小心地提起一卷竹片递给贺佑卿说:“你看
好了。”
贺佑卿见这苍黄的一卷竹片,蹙紧眉,从色泽的古旧来看,有些年月了。他在
桌上慢慢摊开,是一卷二十多厘米高、两道编绳、用丝麻绳编连的简牍。他先看天
头,又看地尾,细细辨认起简牍上的文字来。简牍上文字笔画粗细、疏密对比明显,
章法错落,疏朗有致,是典型的隶书风格。他慢慢看完之后,已经知道这是一卷稀
有的楚国相当于省一级机构的文书,古称《府书》。他细细辨识简牍时,闻到了钱
婉萍身上飘来的暗香。他腾出一只手,悄悄搂了一下钱婉萍的腰,觉得极丰腴。钱
婉萍娇嗔道:“贺老板。”扭了一下腰,人却未移动半分。
贺佑卿靠近钱婉萍,指着简牍说:“我来告诉你怎么看简牍。”他指着上端留
着的空白,“这叫天头,下端空白多于天头的是地尾。”
钱婉萍似乎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也不拂逆贺佑卿的好意,说:“谢谢你的
指教,你不想知道简牍怎么来的吗?”她心头想的是尽快从贺佑卿手里拿到黄金,
肖庭富也是这样交代她的,想罢柔柔说道:“是一位淘井人从井底得到的,淘井人
卖给了古玩店,肖老板从那家古玩店收购过来。那家古玩店说,简牍比金玉还值钱。”
贺佑卿盯住钱婉萍,心里一惊,说:“你们肖老板怎么钻研起简牍来了?”心
想,不知简牍考古价值的人,不会贸然出手收购简牍的。其实肖庭富并不是从古玩
店收购的,而是挖井人直接卖给肖庭富的,肖庭富才给了人家两块光洋。不过,肖
庭富叫钱婉萍来之前,先找了一家道行很深的古玩业前辈考证,并评估能卖多少光
洋。对方说了一个数目,惊得肖庭富后退三步。肖庭富明白,在长沙会出大价钱收
购简牍的,恐怕只有贺佑卿了。贺佑卿痴迷古玩,对认定有价值的古玩肯花大价钱
收购。他还知道贺佑卿喜欢追逐漂亮女人。贺佑卿的妻子黄素芬结婚前,是黄金戏
院的花旦,姿色动人,唱做均为上等。贺佑卿经常邀朋友捧场,送花,在小报上撰
文,百般称颂。黄素芬被捧红后,自然感激万分,这时水到渠成,贺佑卿遂将黄素
芬揽入怀中。但贺佑卿不改眠花宿柳,今日活泼开朗的钱婉萍上门,怎么能让贺佑
卿不心动?
贺佑卿把玩简牍一阵,有不忍释手状。他卷起简牍问道:“肖庭富开价多少?”
钱婉萍甜甜地说:“贺老板,十二两黄金不多吧?”
贺佑卿眉一扬,像不认识似的盯住钱婉萍说:“肖庭富真是狮子大开口,哪能
开这么高的价?”他想不到,这个收荒货出身的同行竟开出此价,不禁心里暗骂起
来。
钱婉萍见贺佑卿脸上难看,上前摇着他说:“贺老板,简牍可遇难求啊,你识
货,自然出得了这个价。”
钱婉萍这一句可遇难求,确实击中了他的软肋,在他众多的个人藏品中,唯独
没有简牍,而且肖庭富又派来了这么个令人心动的女子。他心软了下来,也不得不
承认,今日的肖庭富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琢磨之后,果断地说:“婉萍,冲你来
了聚宝斋,十两黄金,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钱婉萍作哀求状,说:“贺老板出这个价,我不好向肖老板交差呀。”
贺佑卿毫不退让地说:“肖庭富不会找出第二个用十两黄金买他一卷简牍的人。”
钱婉萍见贺佑卿主意已定,只好顺水推舟说:“那就只好依贺老板出的价啰。”
贺佑卿眉一扬,望定钱婉萍:“我店里没有存放黄金,你跟我去小东茅巷的家
里取吧。”
钱婉萍一怔,有些犹豫。他有太太,还有孩子,她一个年轻姑娘去他家,他家
人会怎么看呢?
贺佑卿笑笑,但笑里藏着果决:“婉萍,趁我对收购简牍还没改变主意,同我
去小东茅巷走一趟吧。”
钱婉萍找不出推托之词,也不想失去简牍脱手的机会,寂然无语,只是点点头。
贺佑卿对修理间的赵仲凯打过招呼后,走出聚宝斋,在南正街叫了两辆人力车,和
钱婉萍一先一后往小东茅巷方向驶去。不到十分钟,贺佑卿与钱婉萍一先一后进了
僻静的小东茅巷,在一座石库门前停下来。这是一栋暗红色砖、灰洋瓦、清水墙砌
的公馆,门楣上方丁字渡的麻石上刻了“贺寓”二字。石库门东侧是一口水井,井
台铺的麻石,井沿用麻石砌了两尺高的护栏。井旁一棵苍郁的梧桐树荫覆了水井和
大半个房顶。贺佑卿付过两位车夫的银毫子后,打开门锁,推开两扇带铁环的厚重
大门,进门后随即闩上门。进门便见天井,经过天井是采光通透的大厅,四间房的
门都朝客厅开着,地面都铺了木地板。钱婉萍环顾大厅,客厅天花板做了西洋浮雕,
不禁啧啧连声:“贺老板家里好气派呀!”
贺佑卿笑笑:“上楼看看吗?”他牵着钱婉萍走向客厅里侧的楼道。钱婉萍一
边应声,一边随贺佑卿上了二层。二层采光更好,靠天井那面有一道木质的雕花护
栏。
钱婉萍忐忑不安地问道:“你的太太和孩子呢?”
贺佑卿偎近钱婉萍,坦然地说:“太太随戏班子去宁乡一位绅士家唱戏,过两
天才回。我女儿雯雯在雅礼中学读书,寄宿。”
钱婉萍的心情松弛下来。她感到贺佑卿的手滑向她的腰际。贺佑卿告诉她,女
儿睡一层,他和太太睡二层,他的古玩收藏室就在卧室边的另一间。钱婉萍马上领
悟到,古玩是贺佑卿生活的另一半。贺佑卿在钱婉萍走进他与太太的卧室门口时,
一边轻轻把她往里推,一边说:“进去看看嘛。”随手把门倒闩好。钱婉萍一时既
惶然又心乱。其实她第一次见到贺佑卿时,见他风流倜傥,西装革履,有学识,又
富有,便有几分想接近他的意思,这对她日后增进古玩知识大有裨益,她没想到这
么快就接近了他,而且发展到这种程度。正在她无措间,贺佑卿优雅地把她放到床
中央说:“婉萍,我从第一次在藩城堤看见你,就喜欢你了。今天,是我们交心的
好日子,记住这一天。”他说完,娴熟地用手去解她的衣扣。钱婉萍本能地蜷缩着,
躲闪着,半迎半拒,一脸酡红:“贺老板,别,别这样。”
贺佑卿眼睛里喷着火焰,他的手更快更敏捷了,像在熟练地剥一只香蕉,又像
抚弄一只驯顺的猎物,一下子剥去猎物的包装,他的面前是丰腴而生动的胴体。他
醉了,轻轻喊道:“你原来这么美!”一下扑到钱婉萍身上。钱婉萍感到了一个如
此贴近她的男人的强悍气息,心一阵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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