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晚上,贺佑卿像久违似的,推开二层的古玩藏品室。他去
上海之前,两扇窗户是关了的,他打开窗子,大团大团的清凉之气涌了进来,先前
的木质味儿少了许多。他站在藏品柜边,透过玻璃,慢慢地一只柜一只柜看下去。
十点多时,他家大门的门环骤然响起来,而且响得很急促。他下了楼,拉开门一看,
月影里站着肖庭富和钱婉萍。他想,肖庭富深夜来找,大概又是为桃源鼎惹上的麻
烦来找自己帮忙。肖庭富一见贺佑卿,急急地说:“我刚从宁乡回来,桃源鼎在地
方上牵扯大了。村上人说,桃源鼎是守护龙脉镇灾除邪的宝物,挖走桃源鼎,龙脉
已失所依。乡里人把村里发生的鸡瘟、人病统统怪罪于我收走了桃源鼎。乡民告到
县府,县府正查办此事,并立即与省府联系,合力收缉桃源鼎,连钱婉萍父亲出来
斡旋也无效。我这次回宁乡,给县府长官备了大礼,也不管用,看来凶多吉少,特
求你想想办法。”
贺佑卿蹙紧眉,他问肖庭富:“官府找了你吗?”肖庭富忧急地说:“听说马
上要传讯我,县府准备与省城联系,还放出话说,务必要追回桃源鼎。”
贺佑卿盯着肖庭富说:“对于盗墓或挖走地方古董这码事历来是不受不理,县
府追究,一般都会追讨原物,而且往往会被当官的中饱私囊。”
钱婉萍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我陪我爹去了县府,我爹在县府有熟人,又送了
礼,但没有用,县长发了话,一定要追回桃源鼎,否则告到省里去。”
贺佑卿倒抽了一口冷气,暗中庆幸没蹚这浑水,倘若与肖庭富合作收购桃源鼎,
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肖庭富撸着头发,垂下头在想着什么。忽然,他昂起头,说:“贺老板,我知
道你门路宽,和省府这方面的大员有联系,一定有办法化解此事。”
贺佑卿不动声色地说:“这事有些为难哪,你看县长铁定说要追回原物,但你
已卖了,县里闹到省里来,肯定会责成省文物委员会查办此事的,你的古玩店在长
沙,能跑得脱吗?”
肖庭富听罢贺佑卿一席话,一脸煞白。钱婉萍急急地问贺佑卿:“就没有一点
办法了吗?”
贺佑卿沉吟不语。他忽然心生快感,你肖庭富一个收荒货的,暴发得何其快!
他想起肖庭富卖给他简牍和帛画,哪一样不是施重手、图暴利?三十年河东,三十
年河西,你想不到也有今日吧,你终于得到报应了!想到这里,他字斟句酌地说:
“疏通省里关系很重要,我可以去疏通关系,但总不能空着手去呀。听说,肖老板
近年得手了几件好货,能不能……”贺佑卿盯着肖庭富的难看脸色,不往下说了。
肖庭富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急忙说:“我马上回去挑几件古董,叫钱婉萍明
天上午送去聚宝斋,听凭贺老板处置,只求快点了结这事。”
贺佑卿点点头:“这样才好,事情或可有转机。我会抓紧去联系的,但你不能
坐以待毙呀,或许有人来抓捕你呢,你怎么办?”
肖庭富陡地一震,焦虑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冷笑,目前,去自投罗网,不可能,
那死定了。他疑惑地问贺佑卿:“贺老板不是暗示我一走了之吧?”
贺佑卿狡黠地一笑:“肖老板,我可没说,这是你自个说的呀。”他说完大笑
起来。
钱婉萍似乎明白贺佑卿的深意,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茶,说:“时间不早,我们
不打扰贺老板了。”
贺佑卿送二人至石库门外,望着二人融入朦胧夜色里,心想,是福不是祸,是
祸躲不脱,他断定,肖庭富这个对手会很快消失的。
第二天早上,钱婉萍背着一个枣红布袋走进了聚宝斋。贺佑卿把她引进屏风内,
俩人搂搂抱抱了一阵。当钱婉萍从布袋里拎出几件古董时,贺佑卿顿时眼前一亮,
连说:“好货,好货。”他首先拿起一尊带杯盘的宜兴壶,壶体器型比例适当,珠
圆玉润,颜色红紫,雍雅大方。再细看壶身有壶身铭草书“水天一色,风双清,丁
卯年大彬。”当时大彬、李仲芳和徐友泉在江苏宜兴有“壶家妙手称三大”之说。
贺佑卿暗中称奇,不禁问道:“你们肖老板怎么搞到这把宜兴壶的?”钱婉萍说:
“是一位曾在江苏为官的官员退隐回长沙病故后,他的遗孀卖给他的。”贺佑卿放
下宜兴茶壶,拿起了一只明代的翡翠玉飞天。飞天,汉语又叫香音神,专司百花,
向人间播散香馨,且能歌善舞。玉飞天脸型丰满,眼呈细长形,发髻高盘头顶,一
如堆云,裸露的上身微侧,一臂伸平向身后,另一臂横在胸前执花篮,披巾在颈后
飘拂,宽松的衣裙,自腰向下飞扬,与摇曳的长飘带交错。贺佑卿心想,这肖庭富
居然有这样的珍品。接着又拿起那只白玉杯,此杯系多层雕,线条刚劲利落,棱角
分明,云鹤纹繁简得当,整只杯纯白,是一只明代的羊脂白玉杯。贺佑卿笑着说:
“你今天拿来的古董,确实是上品。”
钱婉萍声音低低地说:“肖老板今天天不亮就去了长沙轮渡,花五百块光洋包
了一艘小火轮送他去常德一个远亲家避难。
贺佑卿的目光从古董上转移开来,望着神情戚戚的钱婉萍:“我估计肖老板不
可能再回藩城堤了,你准备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搂在身边。
钱婉萍心情惶乱地说:“肖老板带走了值钱的古董,一般的古玩值不了多少钱,
他让我处理掉,还叮嘱把古玩店的牌子也摘下来。”
贺佑卿说:“倘若我帮你在原店址另开一家古玩店,或者你来我的聚宝斋,你
干不干?”他对钱婉萍充满了期待。
钱婉萍垂头丧气地说:“我想回宁乡老家住些日子,等桃源鼎的事平息了再说。”
贺佑卿想了想,说:“这样也好。有什么事要找我,你随时可以来。我觉得你
适合做古玩生意。”
钱婉萍有些心动,但一会儿心中复归平静:“贺老板,过些日子再说这事罢。”
对她来说,跟随肖庭富做古玩生意的这些日子就像是一场梦。
贺佑卿默默地望着钱婉萍离去的背影,心想:我相信,过些日子,桃源鼎的事
平息后,你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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