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四号起,毛睿开着上了防护玻璃的出租车行驶在大街小巷,她配备了耳机,
随时与唐尧他们保持联系。
六号晚上七点,在出租车停靠站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招手截住毛睿的车,那人
从右侧上了车,然后移动到毛睿的身后,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去怡和小区。”然
后就不吱声了。
毛睿应了一声,开车就走。从后视镜里她清楚地看到唐尧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在
紧紧跟着。十五分钟后,车到了小区门口,毛睿停下车,说了车费价格,那人递过
钱,从左侧下了车。走出一步后,他忽然回过身走到司机的车门旁,打开车门对毛
睿说道:“你先停一停,我把包忘在后面了。”说完,他打开后面的车门,拿着包
走了。毛睿并没在意,但那人走出两步之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正准备
开车走的毛睿清晰地听到了,她一皱眉,这声音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朝那
人看了一眼,那人身材瘦高,背影略显孱弱,夹着包低着头慢步向小区门走去。
九点半,毛睿回到那间平房,和唐尧通了话,没两分钟,唐尧到了。刚坐下,
就开始介绍今天拉客的调查情况。毛睿今天一共拉了二十二个客人,其中两个是去
三丰的长途,十九个是市区的客人,现在已经查明了十一人的身份,另外八人尚未
查清。
毛睿问道:“我七点左右拉到怡和小区的是什么人?”
唐尧翻翻记录说道:“那是第十五位客人,他的情况没查着,负责那片儿的片
警到小区了解,小区的物业说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们还在查。”
毛睿皱眉凝思着说:“我好像拉过他不止一次,那咳嗽声我一定听过。”然后,
她详细地向唐尧介绍了这人的情况。唐尧努力回想着,这几天毛睿拉的客人只有少
数的几个没查清身份,大部分都查清了,他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坐过毛睿的车。
唐尧不敢大意,立刻向龙东山汇报,龙东山表示一定全力调查这个人的情况。
七日一整天,毛睿继续出车,一切都很正常。晚上九点,彭雪松主持召开刑警
支队全体大会,布置八日,也就是农历七月二十一日这天的行动计划。为保密起见,
彭雪松要求全体干警在八日二十四时之前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与外界通话联络。
八日早七时,刑警支队全体行动,分成九个组,分别对本市的三辆女出租车司
机的车辆进行跟踪保护,并通知所属市县公安交警部门停止本辖区女出租车司机车
辆的运营。毛睿的车是保护重点,她的车有五辆各式的车共二十人参与跟踪保护。
白天无事,晚上八点,在百货大楼附近,一个人伸手打车,那人穿着长风衣,
从后门快速上车。坐好后,他轻声说道:“到白楼。”
话音一起,毛睿就猛地一惊,这个声音她听到过,就是六日晚上拉的那个客人,
毛睿为了进一步确认,故意搭话说:“你说的是去南苑小区吗?我们走外环还是从
市区穿过去?”
那人立刻答道:“是去那里,我们走外环。”
毛睿听准了,就是这个人,她说道:“好吧,那我们就走外环,不过要远两公
里,得多花四块钱。”
那人仍旧轻声细语地说道:“没关系,就这么走。”
毛睿应了一声,开车走了。毛睿轻声吹起了口哨,她吹的曲调是《潇洒走一回
》。
毛睿和那人的对话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跟踪人员那里,《潇洒走一回》的曲调
正是嫌疑目标出现的暗号。龙东山通过耳机布置跟踪,并指派专人立即前往外环路。
毛睿驾着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马路上。就要上外环路了,后面的人忽然说道:
“哎哟!对不起,我忘了一件事,能掉一下头吗?我要回去拿一件东西。”
毛睿把车慢下来说道:“去哪里取东西?”那人说是市第一高中。毛睿更加警
惕起来,市第一高中在西北郊区,去那里要经过一段三里左右的空旷区。毛睿把车
放到最慢,她装出很高兴但又有些担心的样子说道:“马上要收车了,反倒拉了一
个大活儿!说准了啊,先到一中,然后去白楼,这趟下来至少三十块钱!”那人笑
着说钱不是问题。毛睿应着,她一边慢慢地掉头,一边连续咳嗽了三四声,嘴里抱
怨着天气不好让她感冒了,她打了三把舵才把车调过来,并不是毛睿开车技术不行,
她是在拖延时间以便刑警们准备。
听到毛睿连续的咳嗽声,龙东山知道情况有变,对方改变了行动路线,他立刻
做出调整。
十五分钟后,毛睿的车到了空旷区,在一个通向西北公路的路口那人再次要求
停车,他要求上北面的公路。
毛睿装出惊奇的语气说道:“哎!你这个人!怎么又变了,再往北去就是小窝
子村了,你不是到那里拿东西吧?”
那人开口说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妈家在那里住,我就是要去小窝子村。”
毛睿把车停下来,她气哼哼地说道:“得了,我可不去了!就到这儿吧,十八
块钱,给钱吧!”
那人用央求的口气说道:“大姐帮帮忙,在这里我不好打车呀!我加倍给钱还
不行吗?”
毛睿快速思考着:如果现在就让他下车很可能前功尽弃;要是继续走,这条小
路跟踪保护的车就会暴露。她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嘴上不停地抱怨,像想去,又故
意拿把儿讨价还价似的。
那人也看出毛睿想去,他不觉冷笑了两声道:“不就是钱嘛!无所谓,我给一
百,现在就给你。”说着,他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票从毛睿后面的防护玻璃缝里
塞进去。毛睿捡起来,故意打开车灯对着灯光检验钱的真假,嘴里却说:“去小窝
子村,再回到白楼,一百块钱也不多呀!行啦,我去!”她这样说仍是在告诉唐尧
行动有变。
毛睿倒车,车慢慢地驶上小路。路开始不平起来,毛睿一边开车,一边抱怨着。
这样走了将近十分钟,前面到了一片空旷地。那人忽然说道:“大姐,停下车,我
要方便一下。”毛睿一阵紧张,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上小路,毛睿就注意着后
视镜,保护的车辆果然没跟上来。
那人下了车,前后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之后,他快速走到毛睿的车门旁边伸手
开门,但门没开,毛睿已在里面锁上了。那人先是一愣,但他早有准备,立刻从风
衣里抽出一把铁锤,用力朝门玻璃砸去。
车内,毛睿已经知道危险来了。她立刻做出反应,以最快的速度抽出手枪推弹
上膛。那人已经砸碎玻璃,打开了车门,当他伸头钻进车内时,他一眼看到的是一
把正指着他的枪,同时他听见毛睿的一声断喝:“不许动!我是警察!后退!”那
人举着双手站直了,慢慢向后退,他并不慌乱,冷笑道:“看不出啊,你还是个警
察。”话音刚落,车后备箱一响,唐尧已经从里面跳了出来,他也举枪指向那人,
口中厉声喝道:“把锤子放下!双手抱头!”
那人做出要放下锤子的样子,冷不防忽然把锤子扔向正在下车的毛睿,毛睿连
忙一闪。那人不顾唐尧大声警告,转身朝黑暗处跑去。唐尧一边向空中鸣枪示警,
一边撒腿就追。
这时,两辆警车呼啸着赶来,在离毛睿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第一个下车的是
龙东山,他问道:“怎么样毛毛,你没事吧?”
“我没事,”毛睿指着前方的草甸子说,“小唐追上去了,快追!”
龙东山应了一声,对身后的于良宇几人连喊了两声快快,就第一个冲下小路。
后面的人紧跟上去,有三个人打开了手电筒,只见前面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人跌跌
撞撞地向前跑着,唐尧紧随其后奋力猛追。
唐尧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还有二十米远的时候,唐尧大喝道:“站
住,不然就开枪了!”那人一顿,接着就更加拼命地向前跑。在漆黑的荒草甸子上,
那人虽逃命心切,可就是跑不快。又跑了三十米的样子,那人更是跟头把式地一会
儿一跤。他与唐尧之间的距离也只剩四五米的样子了。唐尧开了一枪,那人一抖,
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唐尧几步就冲到那人面前,用枪指着他,大喝道:“不许动!”
然后拧住那人的一只手,用右脚踩住那人的脖子。那人不住颤抖喘息着哀嚎:“别
踩……别踩了……我……我不动了还不行啊……疼……疼啊……”
唐尧心里暗骂他是个懦夫,喝道:“疼?!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她们疼
不疼!”唐尧嘴上骂着,手更用力地一扭,那人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后面,于良宇带着三个刑警赶上来,一起制住那人,并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扯
着他向车走去。于良宇带着几分好奇问唐尧:“你怎么他了,这么叫唤?”
唐尧笑道:“我根本没用力,这是个软蛋!”那人听见唐尧的话,努力回头反
驳道:“谁是软蛋?你不看看自己用了多大劲儿呀!”都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有
心思斗嘴,弄得于良宇和唐尧哭笑不得。
到了停车地,另外几组人都已经到了。看着押回来的人,龙东山不觉露出了微
笑,他指着那人说道:“我惦记了你四年,今天咱们终于见面了!”
那人双手戴着手铐,合着手揉自己被唐尧扭疼的右肩。他冷笑着对龙东山说道
:“那只能说明你们无能!我等这天不是也等了四年吗?我知道你们为啥抓我,不
用审,那三个人都是我杀的!”
龙东山笑道:“你倒是敢做敢当啊!”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带走。那人被直接
带到了江城刑事看守所。
审讯连夜进行,龙东山和唐尧、毛睿、于良宇一起审问那人。
唐尧首先发问道:“说出你的姓名、身份,在什么地方工作?”
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叫黄以军,市机械动力厂动力车间副主任。”
“你为什么连续杀人?”于良宇问道。
那人嘴角抽搐着,咬牙切齿地骂道:“解恨!我要杀光那些开出租车的臭婊子!”
“为什么要杀女出租车司机?她们有什么事惹了你?”
黄以军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脸上掉下来。龙东山和
唐尧对看了一眼,他们知道黄以军绝不是因为自己的被捕才吓得流汗,他是在经历
内心的煎熬。
黄以军这样挣扎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毛睿,又看了看唐尧,然后问
唐尧:“你是这次行动的领导吗?你怎么知道我要今天杀人?”
唐尧说道:“我不是领导。”然后反问道,“农历七月二十一是什么日子,你
的生日吗?还是这天在你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人恍然大悟道:“噢,明白了,你们是这么发现的,所以才找了这个婊子引
我上钩。”
唐尧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嘴巴干净点儿!我看你是吃的苦头还不够!”
“婊子!婊子!臭婊子!”黄以军歇斯底里地狂喊着,“我要杀光你们!杀光
你们!老天不公啊!啊……”他号啕大哭起来。
审讯没法继续了,龙东山决定查清黄以军的情况后再审。
回到刑警支队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彭雪松仍等在那里,他在等待自己的勇士
们,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安全归来的爱妻。
看着神采奕奕走来的干警们,彭雪松微笑着站起来迎接他们。龙东山、唐尧、
于良宇、毛睿一齐向他敬礼。彭雪松走上前和他们一一握手。到毛睿时,他深情地
看着自己的爱妻,轻声说道:“好样的!”
通过三天的调查,黄以军的情况基本查清。1996年,黄以军的妻子忽然不见了,
但黄以军并没报案,他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生活。据黄以军单位同事反映,黄以军
性格内向,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行为举止有几分女气。他妻子走后,黄以军性格反
而变得开朗了许多,对妻子的离去,黄以军一直声称是去南方打工了,并不承认是
失踪。他妻子原来在动力厂的宣传科工作,是厂子的文艺骨干,能歌善舞,人也很
漂亮。原本和厂子的一个上海知青的儿子恋爱,1988年这人和父母一起返城了。一
个月后,她与黄以军结婚,六个月就生下了现在的孩子,他们对外称是早产,可厂
里人都说这个孩子不是黄以军的。婚后的头两年,两人感情很好,黄以军也很快乐,
后来两人矛盾不断激化,但具体原因大家都不清楚。1994年,黄以军忽然给妻子办
理了停薪留职手续。1995年,黄以军为妻子买了出租车。她开始跑出租,1996年9
月之后下落不明。
弄清了情况,龙东山带着唐尧、于良宇第二次审问黄以军。四天的牢狱生活,
黄以军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他的举止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木讷呆板,有问必答,
对自己的犯罪经历交代得非常彻底。
原来,1996年9 月3 日,也就是黄以军妻子生日这天,黄以军早早回家做了一
桌子饭菜准备给妻子庆祝生日,以缓和夫妻矛盾,但一直到晚上七点她仍未回来。
黄以军到出租车市场寻找,直到晚上十一点仍未找到,出租车市场的人说她并没出
车。黄以军觉得可能出问题了,但他只能回家等,如果妻子整夜不归,他打算在第
二天报案。这天晚上,黄以军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妻子的留书,
信中告诉他,自己去上海了,与前男友重修旧好,并告诉他可以到法院单方申请离
婚,除了车她开走之外,家中一切财物都归他所有。看过信后,黄以军几乎疯狂,
之后的一年多,他逐渐变得仇视女性,总想报复。直到1998年,在他妻子生日那天,
复仇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寻找到一位三十岁左右开出租车的女子,将其杀害并奸尸
焚烧,以后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一日这天,他都要杀一个人。
连续三年的杀人奸尸焚车案就此告破,唐尧再一次展示了他过人的刑事侦查天
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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