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事写到这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要出场了。这个人物就是我，姓杨，名
小兵。

    我的职务与我的名字完全相符。我是我们单位的收发员，兼任各位领导的通信
员。说通俗一点儿吧，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勤杂工。

    别看我只是一个小萝卜头，但是我在机关里日子却过得比较自由自在。我不属
于哪个科室的成员，而是受局长、副局长们直接领导。我很勤快，分内分外的事，
只要有人喊我帮忙，我都不推辞。比如打字室的艾小芬去修打字机，她喊我帮她扛
打字机，我就扛。别的单位条件好，如果要去修理打字机什么的，来来去去有公车
服务，我们局太穷，只得靠人扛了。再说我也喜欢帮艾小芬干活，因为我俩年龄相
近，有不少共同语言。但是我必须向读者朋友说明，我和艾小芬之间的友谊仅仅是
普通的同志之间的友谊。她已是有夫之妇，并且夫妻关系甚好，我也有了女朋友，
我的女朋友比艾小芬长得还要漂亮。

    我的话题扯得有些太远了，与我要讲述的故事无关，现在言归正传。

    乔老爷突然召见我。

    乔老爷，是我这个小萝卜头勤杂工给第一把手乔局长起的外号，后来全局同志
都在背后喊开了。再后来，乔局长也知道了这个外号，也知道是我给他起的。不过
他也没发脾气，只是批评我到底还是文化水平不高，上学时也没好好念书，所以给
人起外号也就没有多大的创意，只会拣现成的东西。乔老爷，你不就是从一出戏《
乔老爷上轿》那里拣来的吗？

    凭良心说，我给乔局长起“乔老爷”这个外号，并无恶意。正相反，我还觉得
这称呼里含着几分亲切。局里的人，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对乔局长有自己的看法，
背后议论他的人也不少，但是我心里，总是觉得这个老头儿人不错，甚至有些地方
很可爱。他是南下干部，小八路出身，老家在山东沂蒙山区。他文化不高，实事求
是说，工作能力也不强，但是他人不坏，不背后整人。他担任过许多职务，掰着手
指头数一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职务。比如他当过盐业公司的书记，当过中药材公
司的经理，当过“谭家湾水库指挥部”的副总指挥长等等。他常说的两句话是：革
命战士像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干工作要干一行爱一行。他还说过，有工作任务
要努力完成，没有工作任务，也要创造工作任务去完成。这番话他说到做到。仅举
如下一例：他曾担任市纺织局书记兼局长。我们这个山区市，没有半家纺织厂，也
不产棉花，为什么会有一个纺织局？因为上面有。中央有纺织工业部，省里有纺织
厅，市里当然也得有个纺织局。乔老爷当上这个局的局长后，不甘于当一个闲官
（只是到市里开开会听听报告写写记录），所以他积极努力，又是打报告，又是选
厂址，终于建起了两家地方国营工厂：毛巾厂、针织内衣厂。虽然因为效益不好，
内衣厂后来停产了，但是在乔老爷任职期间，他总算让纺织局名副其实了。

    再说他在我们局当第一把手这几年，也极大地提高了我们局的知名度。说实话，
我们这个局，是个可有可无的单位，设这个单位只是为了跟上面配套，没有人把我
们局看在眼里，甚至有许多人不知道市里还有我们这个局，更不了解我们是干哪个
行当的。可是自从乔老爷到我们局走马上任后，我们局的声名便风生水起，经常登
上大雅之堂。因为我们局对市里下达的各项任务都认真对待，努力出色地完成。比
如大搞环境卫生，我们局在检查评比中荣获最优称号；又比如送文化下乡，我们局
从腊月十五起就组织人员走村进户为农民写春联；再比如创建卫生城市，我们局不
仅把分配给我们的一段大街扫得干干净净，还把与之相接的两条小巷子也给扫了，
因此又受到表扬；再比如，市里通知开各种会议，需要第一把手参加的，我们的乔
老爷从不缺席，更不迟到早退，开会时又认真记笔记，讨论时更是积极发言，使领
导觉得很满意。

    还有一条，我更需要夸一夸我们的乔老爷，那就是他大公无私，从不以权谋私，
并且关心同志们。也只举一个小例子，去年三八妇女节，人家有财力的局级单位，
都给女同志发了节日礼物，有发高压锅的，有发毛毯的。我们单位发不起，乔老爷
很焦急，他就以纺织局老局长的身份去到毛巾厂找厂长求援，厂长念旧情，送给他
几包毛巾残次品。别看是残次品，家庭用却是好东西。乔老爷高高兴兴，把这几包
毛巾残次品都发给了女同志们，他自己一块也没留。他老伴想要留下几块洗碗、擦
桌子用，还被他严肃地批评了一通。

    你瞧我，又把话题给扯远了！这是我的老毛病，开讨论会时发言，总是不由自
主离题万里，惹得同志们偷偷发笑。

    接上上面的话茬吧，说说乔老爷召见我。

    乔老爷给我布置一项特别任务，叫我到我的老家西水县城走一趟。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唐局出事了，出大事了！

    乔老爷告诉我，革命群众已经把举报信送到市委、市政府、市纪委了，反映我
们局副局长唐绍义同志的情况。这个唐绍义同志啊，他怎么这般糊涂呢？他辜负了
领导对他的信任，也辜负了群众对他的期望，他更是有愧于共产党员这一光荣称号。
他居然借着到省城去提车的机会，带回来一个作风不正的女人。革命群众的举报材
料上说，他和那个作风不正的女人在面包车里头搂搂抱抱，全不顾社会影响。这且
不说，他还借母亲生病住院之名，把那个品德不端的女人带回老家西水县城去了。
我老乔实实在在是想不通啊，一个人思想滑坡，怎么会滑得这么快？拒腐蚀，永不
沾，为什么耳边没有警钟长鸣？是在哪里受了资产阶级人生观影响？现在有些人动
不动就讲爱情自由，什么自由？不懂爱情的责任！我老乔的老伴是个小脚女人，我
们的婚姻又是父母包办的，自由不？不自由！可是如果没有我老伴在家种庄稼，上
奉爹娘下养儿女，我能在外走南闯北干革命吗？我们不能当陈世美！何况唐绍义和
他爱人又不是包办婚姻，现在他唐绍义搞什么自由化？

    乔老爷给我下达任务，叫我当侦察员，以看望唐绍义的老母亲为由头，到唐绍
义的家里暗查，看看那个女人现在是否仍被唐绍义藏在县城里。乔老爷交给我一百
元钱，说道，他老母亲生病，我也应当表示心意，这点钱你交给他母亲。

    我想拒绝接受这个任务，我说我一个小萝卜头子去执行这一任务不合适，应当
让领导去，比如卫副局长，比如季主任。

    乔老爷忙摇头，说，这事恰恰不可叫领导同志出面，你去最好，不会引起唐绍
义的警觉，这样，你才会得到详细情况。再说你也是西水县的人，你去，完成任务
后顺便看看你父母。回机关后，你只负责向我汇报，后面的事，由我老乔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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