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这样,我不得不临危受命,走马上任了。
我得像个侦探一样,不动声色地行动。我不禁想起老电影里的一句日本鬼子说
的话:打枪的不要。
唐绍义老母亲住的房子是平房,房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
柿子树,另一棵是香椿树。院子被砖墙围着。砖墙是“拉花”砖墙,有一格一格的
空隙,这很好,便于我从墙外窥视屋内的动静。
没想到,我的任务竟不难完成,我刚贴近围墙,就从空格处眼睁睁地发现了异
常情况:一个年轻女人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晒衣绳拴在两棵树上,女人正把刚洗净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并用小木
夹子夹牢,以免被风吹落。她聚精会神工作,丝毫没想到隔墙有贼溜溜的目光。她
晾晒的衣服有花花绿绿的女人衣,也有宽宽大大的男人衣。男人衣当然是唐绍义的,
看来这个女人还真是对唐绍义一往情深,若不然,怎么可能不远千里,从省城陪唐
绍义来到我们这座三省交界的小县城呢。
看这女人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不算太年轻,但也称得上是风华正茂。又
看长相,再看身材,以我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算不上美女,比我的女朋友差远了。
不过俗语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唐绍义之所以喜欢她,那么,她的身上总会有
什么特别之处让唐绍义动心。再说,中年男人的审美观有可能不同于年轻人,比如
我现在,喜欢我的女朋友,欣赏她细胳膊细腿,走起路来像水上漂,可是等我人到
中年时,会不会也像唐绍义一样,转而喜欢丰满的女人呢?假若我到那时也时来运
转,混上了个什么官衔,我会不会学唐绍义的样子,也来个金屋藏娇呢?
唉,我真为唐绍义叹息,其实我对这个人的看法一直还是不错的,正面看法多
于负面看法。他不像我们现在的第二把手卫光亮一样,也不同于办公室主任季承先。
如果唐绍义这一回犯下的生活作风错误被上级认真追查、严肃处理,那唐绍义就彻
底完蛋,喝凉水了,他的副局长帽子也会被撸掉,暗自高兴的当然是卫光亮和季承
先。
卫光亮这家伙早就盯着我们局第一把手的宝座。他自己也没多高的水平和多大
的能耐,莫说是两把刷子,就连半把刷子也没有。可是他从骨头缝里瞧不起我们的
乔老爷,总喜欢在背后发出讥笑之声。讥笑得最多的,是说乔老爷文化水平是半吊
子,讲话,念文件,经常白字连篇。例如,弘扬民族文化,乔老爷念成“弦”扬民
族文化;又例如,他夸某某同志造诣高,总是说人家造“脂”丰富;再例如,他念
报纸,把靡靡之音念成“非非”之音,把豁然开朗念成“谷”然开朗,等等。依我
之见,对于乔老爷来说,这些根本就算不上缺点。他出生在贫苦人家,没钱上学,
参加革命后努力自学,学到了可以看文件念报纸的程度,已经是很不错了。我说句
心里话你可能不相信:我就喜欢像乔老爷这样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的人当我的领导。
乔老爷他是个忠厚人,念几个错别字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基层领导,手下只管
了全局十几个人,他既不登大学讲堂讲课,更不接见外宾,把弘扬念成弦扬,又何
尝不可呢?重要的是他不自私,不欺上瞒下,也不瞎折腾。他关心群众,是真心真
意,而不是装模作样。他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他说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当上正处
级干部。可是卫光亮则不同了,卫光亮认为,就凭自己的水平,当个正局长算什么,
市长省长也不在话下,机会来了,到中央任个什么职务也完全能胜任。
季承先也是个官迷。季承先最迫切的愿望是在退休前“脱科入处”,捞一个副
处长级别。眼看年龄快到线了,他朝思暮想心里焦急,我真担心他会急出什么病来。
他和卫副局长关系走得近,一直指望卫光亮帮他实现“入处”梦。原来的第二把手
张副局长退休后,需要递补一位副处,卫光亮推荐的便是季承先。卫光亮自有自己
的考虑,季承先的年龄快到线了,当上副局长是搭上了末班车,前程到此为止,等
乔老爷退休时,卫光亮以第二把手的有利位置扶正,季承先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可是没想到季承先没戏,提上来的第四把手副处是唐绍义。唐绍义比卫光亮年轻,
口碑又比卫光亮好,问题就变复杂了,形势便变严峻了。
如果唐绍义被罢官,受益最大的当然是卫光亮和季承先。那么,假若季承先当
上副局,他空下的办公室主任的空缺由谁补上呢?最有可能的人选是宫美丽,因为
在虚职的正科级干部中,目前就数她资格最老了。她是正科级科员,她的副手、出
纳崔爱玲是副科级科员。但是我估计,让宫美丽离开会计岗位出任办公室主任一职,
她不一定愿意,她会提出一个条件:兼任会计。别小看了会计这个职位,越是穷单
位,这个职位的权力越大。我们在背地里都称宫美丽是二当家。她掌握着财务报销
的大权,人人都得让她几分。她说你手里的单据可以报销你才能报销,她要说你的
单据不能报,你就是找领导签了字,她也挑你的碴子,说你不符合财务制度。你别
真以为她是在坚持原则秉公办事,不,她是把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到最大限度。我
给你举一个小小的例子:有一次,我在新华书店给局里买了几本政治学习辅导书,
名正言顺,这是肯定要报销的。宫美丽也表现得很热情主动,从前我到财务室报销,
她总是要求我把发票在报销申请单上贴好,这次不同,她说,你放下吧,我待会儿
帮你贴。我被她狠狠地感动了一回,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借机谋私利。她也在新华
书店买了书,是给她儿子买的升学考试辅导书,发票上当然写的也是“辅导书”,
于是她鱼目混珠,把她的发票也贴在我的报销单上,一次便占了二十八元公家的便
宜。这秘密是被艾小芬发现后告诉我的,别看艾小芬对外人文雅温柔,一笑俩酒窝,
但是关起门来讽刺挖苦起谁来可是毫不留情的,刀刀见血。她形容宫美丽长得难看,
说宫美丽的长脸像一根老丝瓜。实事求是说,宫美丽的长相确实叫人不敢恭维,但
她的脸也并不像老丝瓜那样不堪入目。
“同志,你找谁呀?”
我正这么胡思乱想着,院子里晾晒衣服的女人发现了我,大声向我打招呼。她
说的是普通话,不过她的普通话水平令人失望,太生硬,用我们家乡话来形容,是
撇腔撇出来的,哪有一点电影演员刘晓庆的韵味?
我正大光明、落落大方地走进院子,向这个女人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高阳市市
属某某局的职工,名叫杨小兵,受第一把手乔局长的委派,到西水县城来看望唐副
局长生病的老母亲。为什么派我来而不派别人?因为我老家也在这西水县城,乔局
长照顾我,叫我顺便也回家看看老父老母。
她一听说我也是西水县人,“嘿嘿”笑了,用地地道道的西水本地方言说道:
“原来是老乡呀,早知道你也是西水人,我刚才就用不着给你撇腔憋普通话,惹你
见笑了吧?”
原来她是西水人!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明白唐局为什么千里迢迢从省
城物色一个西水籍野女人拉回来。“你是谁?”我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觉得后悔,
太直接了,怎么不先绕几道弯子!
她倒没在乎,回答说她姓王,名叫王桂兰,是唐局长老母亲的娘家黄柿坪乡王
家湾人。
“你在省城工作?”我沉住气,漫不经心地问。
她回答:“省城呀,省城在哪个方向我都分不清畅,咋会在那么老大的地方工
作?”
原来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是唐局老母亲的本家远房侄女。老妲(姑妈)
生病,请她进城来照顾。她已来了好几天了。
闹了半天,此人不是我需要侦查的那个人。
家里现在只有王桂兰一个人,她告诉我,她老妲已住进了县医院,表哥唐绍义
是个孝子,白天晚上都在病房陪护老妈。又说,过几天老妲就可出院回家养病,到
那时由她来照顾老人家,表哥便可安安心心回市里上班了。
我应当认真地完成侦查任务,不然会辜负乔老爷的重托。
我问王桂兰:“我们的唐局长,从省城开车回来时,有一位女同志与他同行,
你认识这位女同志吗?”
王桂兰回答:“我不认识。人家是公家的人,我咋会认得?”
“你不认识,可是我们局的一位领导同志认识她,想请她吃饭,叫我来问问,
怎样才能和这位女同志联系上?”
“哎哟,这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从没听我表哥提起过这个女同志。”
“也没有把什么同志带回家?”
“没有,就他一个人急急慌慌赶回来的。”
“噢,是这样呀!”
“哎,咋就没听我表哥提起过你们领导要请吃饭的那位女同志呢?”
“这属于工作上的事,他不必在家里说。”
“这倒也是。”
“你刚才说,你是黄柿坪乡王家湾的人?”
“是呀,王家湾。”
“王家湾我去过,村外有一座水库,名字就叫王家湾水库。”
“那你记错了,它不叫王家湾水库,叫汪家湾水库,水库就在我们村隔一道梁
子的汪家湾。”
“噢噢,是我给记混了。那那棵娑罗树呢,那棵远近闻名的娑罗树?”
“你说的是那棵千年神树吧,它就长在我们王家湾村的村口。有了这棵树,树
下的水井,天再干,井水也没少过一滴。”
没错,这个王桂兰,真是王家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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