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村的天空瓦蓝瓦蓝的,纯净得如同平静的海面。白云在天空广阔的背景下无
声地变幻着身姿,展示着柔美与鬼魅。一群鸟儿从远处赶来,在白云之下展翅高飞,
描绘出了蝉村祥和安宁的景象。徐风轻轻地吹,树梢微微摇摆。
骤然突起的两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天空。受了惊吓的白云急速地改变身姿,
变得渐渐稀薄了。晕头转向的鸟儿惨叫着,扑打着翅膀仓皇四散。茂密的楝树林里
跑出了一个甩着两根长辫子的女孩。女孩一身红衣,像一团火炽热奔放。女孩跑到
了小河沟旁,“咯咯咯”地笑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女孩的惊叫声里充满着喜悦,还有打心眼里油然而生的敬慕。女孩一手提了两只鸟,
跑回了林子里,喊着:“看看看,不是三只,是四只!”楝树林里,两个俊朗英武
的男孩,笑嘻嘻地跑出来,看了一会儿女孩,击着掌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女孩的
身旁,盯着她手中的鸟儿。左边男孩的手里拿着弹弓,对右边男孩说:“盐城,你
的枪法太好了,一枪一个,百发百中!”右边男孩手里提着枪,吹了吹枪管上的硝
烟,说道:“淮安,我可比不上你哟。你一石二鸟,比我百发百中强啊。”淮安将
弹弓套在手上,绕了几圈,笑着说:“这才公平嘛,你打了两只,我也打了两只。”
又对女孩说,“红衣,我们有下酒菜了。”那个叫红衣的女孩高兴地举起了双手,
将四只鸟儿举得高高的,仰望着碧蓝的天,转动着婀娜的身姿,裙裾摇曳,体态轻
盈,把盐城和淮安都看得入迷了。盐城悄悄地对淮安说:“红衣那时可是我们中学
的校花啊。”淮安说:“那是,她现在也是我们蝉村最漂亮的女孩。”两人的目光
中都饱含着嘉许,心中的爱意如小溪般潺潺流淌。
盐城从红衣手中抓过鸟儿,一只一只地仔细端详,不由得对淮安生出敬佩来。
四只鸟都流血了,两只身上有弹孔的鸟儿是盐城打的。另两只鸟儿没有弹孔,有伤
痕,是被淮安用楝枣打中的。红衣乐呵呵地说:“你俩换着试试。”盐城说:“红
衣这个提议好,我俩换一下。”淮安将弹弓递给盐城。盐城接了弹弓,也将手枪递
给了淮安。盐城看到弹弓是用白蜡树的枝丫做的,很粗实。皮兜是用废轮胎做的,
双层。用三十来根女孩扎头用的皮筋牢牢扣在一起,很笨拙,但很威猛。盐城用力
拉开了弓,瞄准一群飞鸟,猛力射向空中。“嗖”的一声,鸟儿吓得惊恐而逃,却
没有一只鸟儿落下来。三人大笑。淮安也举起枪来,又瞄准一群鸟儿。一声脆响,
又把鸟儿吓飞了,但红衣也没见着地上有鸟儿。三个人忍俊不禁。盐城拍拍淮安的
肩膀说:“你的弹弓玩得已经出神入化,无人能及了。记得前年我俩比武,你百发
百中,一弓一鸟。两年一过,你更神奇了,一弓两鸟,手到擒来啊。”红衣满脸红
晕,笑着说:“是啊,安哥百步穿杨,弹无虚发,是蝉村的神弓!”看红衣笑得那
么开心,盐城反而有些不悦了。盐城为自己的心情感到莫名其妙。淮安没看红衣,
也没看盐城。淮安说:“我可不是什么神弓,盐城才是神枪呢。”又从地上捡起两
个楝枣,一起装进弹弓的皮兜里,瞄向天空,松了手。红衣马上跑出去,又捡回了
两只鸟儿,乐呵呵地说:“一共六只,下酒菜够了。”盐城惊羡地说:“淮安你这
手绝活,不当军人可惜了。”淮安说:“有啥可惜的呢?”盐城说:“上了战场,
你这手绝活一定可以多杀几个日本鬼子。”淮安凝视远方,眼神变得复杂了,说:
“小鬼子在中国土地上日渐猖獗,大片的土地沦丧,百姓无家可归。可我们的军队
却不堪一击,当兵又有何用?不当军人我一样可以杀鬼子。小鬼子要是来了,我一
弓俩枣,杀一个,不蚀本。杀一双,赚一个!”盐城尴尬地说:“我是军人,情知
愧对百姓。鬼子入侵,民不聊生,百姓寄希望于我们军人,我们却无所作为。不瞒
你说,我也曾几次请缨,但皆未获准,内心甚是苦恼。”
红衣不解地问盐城:“日本鬼子很难对付吧?他们占领了半个中国,中国军人
难道挡不住吗?”淮安插上话来,说:“在我看来,不是挡不住,而是不去挡。日
本鬼子并非不可战胜。盐城你是军人,应该比我们老百姓清楚。”
盐城沉吟半刻,无奈地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现在处处战事吃紧,守军
且战且退,既要对付鬼子,又要调兵剿共,究竟是什么样的战略,不是我一个小小
副连长能弄明白的。军部以及司令官们有怎样的运筹谋略,我们不得而知,也揣摩
不透,更不敢妄加评论。”
淮安摇摇头:“所以啊,与其做糊里糊涂的军人,不如做明明白白的百姓。小
鬼子来了,老子就用弹弓射他。小鬼子子弹再多,也没我的楝枣多。蝉村别的没有,
就是楝树多,处处有楝树,一棵挨着一棵。有楝树的地方,就有我淮安的子弹,永
远都用不完。”
淮安说的没错。在蝉村,只要有土,不管黑土黄土,楝树都能生长。院前屋后,
田野荒地、河荡沟渠、路道堆坡,随处可见成片成片的楝树,生机盎然。蝉村人对
楝树粗略统计过,结果在数量和寿命上,楝树都以绝对优势超过了蝉村的人。楝树
的寿命特别长,有的人死了,它还活着。几代人死了,它还活着。楝树经风历雨,
越长越黑,越长越粗硕。枝繁叶茂,绿荫荫一片,将整个蝉村隐蔽其中,罩上了神
秘。而楝树的花,更是蝉村一景。楝花错落在蝉村里,蝉村安然在楝花中,清香遍
野,八面流芳。古书上说“梅花为首,楝花为终”,即指楝花是春天里最后开放的,
楝花开罢,整个春天的花事也就结束了。所以蝉村的春天总是比别处长,比别处美,
比别处香。
孩子们对花事不感兴趣,他们喜欢在地上捡楝枣。除了老中医奎三叔会捡点楝
枣外,大人们对满地的楝枣视而不见。蝉村的楝枣太多了,多得就像天上的雨点,
纷纷纭纭。蝉村的楝枣很特别,饱实,圆润,金灿灿的,就像是一粒粒子弹头。楝
枣是吃不得的,苦涩、坚硬。孩子们捡来楝枣,只是用来打弹弓。所以蝉村的孩子
们,从小就玩弹弓。淮安就是从小时候开始玩的,玩得很痴迷,上学时连读书的心
思都没了,一心琢磨着玩弹弓,没事就和人比弹弓,看谁打的鸟儿多。盐城就成了
他的跟班,陪着他玩。盐城向空中扔石子,淮安就用弹弓射,他进步很快,命中率
也越来越高。后来盐城考上军校了,淮安的书却没念出名堂来,不过弹弓的花样却
越玩越多了。
淮安一箭双雕,准确无误地射了几只鸟儿,用绳子将鸟儿扎好,递给红衣,对
盐城说:“咱不谈国家大事了,老百姓关心不了那么多。走,去我家喝酒!”
淮安妈妈正捡树枝当柴火,见淮安领着盐城和红衣来了,忙招呼上去。红衣将
鸟儿递给淮安妈妈,淮安妈妈看看,笑着说:“够盘菜了。”淮安妈妈去地里摘了
韭菜蒜苗,从草堆旁拿了两节莲藕,又去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来。红衣蹲在了灶间,
往灶膛里添柴火。淮安妈妈在锅上忙乎着,她不时看红衣一眼,笑眯眯地说:“这
闺女,真漂亮啊,人也勤快。我家淮安要是找到你这样的好姑娘,我这当妈的就开
心死了。”灶膛里的火很旺,映得红衣的脸红红的。红衣说:“大妈,安哥将来肯
定能给您找个好儿媳,我可比不上的哟。”说笑间,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蒜苗炒
莲藕,一盘炒鸟肉,都摆上了桌。
淮安妈妈拿出了自家酿的山芋干酒,不好意思地说:“盐城在部队里,喝的都
是高档酒,今天到蝉村,委屈你啦。”盐城说:“大妈,这是家乡酒,好酒啊。就
喝这个,很久没喝家乡酒了,闻着味儿就馋了。”淮安说:“我们三个是从小学到
初中的同学,今日一聚,要喝它个不醉不归。”
三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上学时的事情。往事从三个人的口中蹦出来,依然那
么鲜活,那么甜糯。红衣说:“那时候盐城学习最好,是我们许多女生心中的白马
王子呀。”盐城嬉笑着说:“不会吧?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收到过女生的情书呀。”
红衣说:“你后来考上了军官学校,我们这些村姑谁敢高攀啊?”盐城谦逊地笑笑,
说:“不就是个当兵的么?哪谈得上高攀啊?”
淮安妈妈拍了下淮安,说:“看人家盐城多出息,从小就是个好苗子。你小时
候就贪玩,书包里总揣着弹弓,当时要是学着点盐城多好啊。”淮安笑着说:“妈,
我要学得来盐城,我不也考上军官学校了?盐城是拿手枪的命,我就是拿弹弓的命,
比不了。”盐城说:“拿枪有什么好,枪杆子得服人管。还不如拿弹弓呢,想往哪
儿打往哪儿打。”淮安妈妈说:“那可不一样,你是吃皇粮的,是国家的人才。淮
安算什么,是个捧牛屁股的。”盐城敬了淮安妈妈一杯,说:“大妈您有所不知,
眼下兵荒马乱,遍地硝烟,小鬼子大兵压境,来势凶猛,听说已经过了山海关,我
们随时都将奔赴战场。什么人才啊、皇粮啊,今天在这儿喝酒阔谈,明天没准就战
死沙场了。”淮安妈妈急忙拦住,说:“傻孩子,别说这晦气的话,你是蝉村的福
人呢。考上了军校,又当了副连长,多有福气啊。”红衣抿着嘴笑,说:“是啊是
啊,盐城是我们蝉村的才子贵人,是蝉村人的骄傲。”盐城被夸得挺不自在,谦卑
地说不敢当,又端起酒杯,敬了红衣一杯。淮安挑了粒盐豆,丢进嘴里,若无其事
地嚼着。
盐城要归队了,内心颇为复杂。这次回乡省亲,他有种异样的感受。从他进蝉
村那天起,就有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当时他戴着白手套,开着吉普车,一路
上尘土飞扬。驶入蝉村时,先见到了楝树林,然后就见到了阜宁。他按了下喇叭,
在阜宁身边停下了。然后下车,摘了手套,给阜宁敬烟。阜宁的眼睛亮了,又慢慢
暗了下去,像一盏耗尽煤油的灯。阜宁接了烟,却不肯点上,说:“一路辛苦了吧?
快回去休息吧。”没再聊别的,似乎不想多说什么,打着哈哈走了。
按照以往的情景,盐城回来了,久别重逢,无论遇上谁,包括阜宁,都要寒暄
几句。即使是无关痛痒的话,盐城听了也很温暖。亲朋好友们得知他回来,都会来
探望他,听他讲一些外面的见闻。孩子们也会跟在盐城的屁股后面,缠着盐城讲战
场上的故事。孤身在外的盐城,被浓浓的乡情包围着,那光景,仿佛盐城是名凯旋
归来的将军,受到蝉村人至高无上的礼遇。
但这次,阜宁的不冷不热,让他有些诧异,这种感觉后来又得到了印证。回来
的这几天,无论走到哪儿,热情和欢笑似乎依旧,却又不够依旧。热情不够热,欢
笑不够欢。热情和欢笑如同是一页贴在脸上的纸,一揭而过,过后是淡然。当然,
淮安和红衣对他仍是真诚的,热情的,只不过言语间,又会流露出不解。盐城下意
识地审视自己:一身笔挺的戎装,还是那么英气,威严的大盖帽,鲜艳的红领章,
与过去没啥两样。问题到底出在哪呢?盐城想不出来。
盐城是从蝉村这片土地走出去的。这片土地生育了他,培养了他。他热爱蝉村,
他把蝉村当作戎马岁月的精神支柱,每次从战火纷飞中闯过来,他首先想到的都是
蝉村。蝉村有他成长的足迹,蝉村是他的根,无论飞多高,飞多远,他都要飞回这
片土地。
盐城的个性是直率的,他不能带着遗憾离开,他要问个究竟。他先问了淮安。
淮安喃喃地说:“盐城,鬼子已经横扫半个中国了,国军溃不成军,落荒而逃,置
老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老百姓对国军能有好感吗?”淮安没说完,盐城就明白了,
额头沁出了汗水。淮安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正如你说的,你的枪杆子得
服人管,不似我的弹弓,指哪打哪。可老百姓并不懂这个理,以为你是军人,就是
你的错了。”盐城握着淮安的手,说:“谢谢老同学的理解。请你相信,国难当头,
谁都不愿当逃兵,不愿做亡国奴,保家卫国是每个军人的天职,我会尽自己所能的!”
临别前夜,月上楝树枝头,盐城约了红衣,在月下散步。盐城一身戎装,英气
逼人。红衣换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青春洋溢。月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长,交错
着,重叠着。盐城问红衣:“有件事,很想问问你。”红衣停住了。盐城说:“那
天你说,我曾是许多女生的白马王子,也包括你吗?”红衣羞涩地低头一笑,嗯了
一声。盐城低着头说:“那,现在呢?”红衣转过脸,看着远处的楝树,说:“现
在你是军官,我是村姑,没有共同语言了。”盐城说:“可是,你知道吗?无论在
军校,还是在军队,我的眼前,总会浮现你的影子,总会想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
我给你写过信,但局势这么乱,你未必收到。红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红衣咬
住下唇,委婉地说:“城哥,谢谢你。只是现在,炮声隆隆,国破家碎,爱情已不
再那么重要。赶走侵略者,重建美好家园,才是最重要的。”盐城心里有些惆怅,
说:“红衣,你有觉悟、有思想,我欣赏你。我会等到你说的那一天!”
红衣岔开话题,问盐城:“村里人都说,你们不敢打鬼子?”红衣的声音很轻,
却如同一粒楝枣,射在盐城的心头。盐城的手颤抖了一下,说:“当然要打鬼子,
不打鬼子那还叫军人?但这场战争很浩大,很残酷,要讲究谋略,以退为进,退为
攻谋,这些是军事计策,不为常人所知晓。”红衣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说:“原
来这样啊。”
盐城看着红衣,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意味深长地说:“在我心里,你和淮安
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常常想念的人。我虽然身为军人,但我厌恶战争、厌恶残
杀,我希望早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回到蝉村,和你和淮安一起种地,一起吃饭,
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红衣莞尔一笑,说:“城哥,蝉村不是你施展才华的疆场。你是军官,应当有
更高更远的志向,相信经过战争的洗礼后,你一定会成为更加出色的军人。那时候,
蝉村人瞩目你,你会像一颗明星,冉冉升起。”
盐城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也许有一
天,我会解甲归田,和心爱的人相守相随,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
园生活。”
一只鸟儿突然从楝树上栽了下来,把红衣吓了一跳。盐城借着月光,捡起鸟儿。
鸟儿受了伤,月色略暗,看不清楚伤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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