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子来了,是在盐城走了四个月之后。鬼子来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就要掉下去
了。楝树林里吱吱喳喳的,劳累了一天的鸟儿开始归巢。淮安正在楝树林里,拿着
弹弓打鸟儿。后来天有点暗了,淮安就爬上树掏鸟窝,抓了几只小鸟儿。一只鸟儿
惊离巢穴,飞了。鸟儿向林外飞去,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淮安顺着鸟儿望去,一
队人马掠过了他的眼帘。他一愣,将视线牢牢地定在那队人马的身上。那队人马无
声无息地从北向南,往楝树林而来。因为看得不是太清楚,他只是依稀能辨出一个
个身影来。从走路的姿势看,不像是蝉村人。“会是什么人呢?”淮安骑在树丫上,
边看边琢磨。
那队人马走近了点,约近百口人,肩上都扛着长棍什么的。淮安没和鬼子遭遇
过,但怀疑可能是鬼子,却又不敢确定。之前并未听到有关鬼子要打来的风声,怎
么会来得这么静悄悄呢?如果不是鬼子,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现在是晚饭时,蝉村人应该都回村里了。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日子,蝉村人有赶
集的习惯。逢集的时候,男女老少成群结队,早上去集市买东西,天黑了提包背篮
的,一起回来。从这队人马的行头看,显然不是。
“难道真的是小鬼子?”淮安从树上站起来,要试一试。淮安从腰里取出弹弓,
摘了两粒楝枣,放在皮兜里,捏紧,拉长,瞄准,屏气,拼尽全力拉弓,然后猛一
松手,楝枣“嗖嗖”地飞了起来。楝枣飞了一会儿,飞到了那队人马中。淮安听不
见那边的声音,但能望见那边的动静。那边队伍骚动了起来,“叭叭叭”几声脆响,
子弹在楝树梢上飞过,那队人马也迅速向楝树林移动。
果然是鬼子!淮安吃惊不小,手一松,从树上滑了下来,跑出楝树林,矮下身
子,一直向南跑,钻进了芦苇荡。鬼子没发现淮安,在楝树林里叽里呱啦地喊话,
又是几声枪响。淮安不回头,捏紧拳头,摆动双臂,双脚用力蹬跑。楝树林到村子
有三里地左右,淮安跑得气都快用尽了,两腿似绑了沙袋。这时,鬼子往蝉村追来
了,身后响起了鬼子的叫喊声。淮安不敢放慢步子,拼足力气往村里跑。
淮安飞快地跑着,脑子也没闲着,他盘算着,鬼子来了,该怎么办?他的第一
反应是要把消息马上告诉全村的人。然后呢?淮安还没想好。淮安跑了约二十分钟,
终于进了村子。村子的最北头是阜宁家,淮安掉头拐过去,喘着粗气说:“阜宁,
快,鬼子进村了。”阜宁吓了一跳,说:“不会这么快吧?”淮安说:“快转告蝉
村人。”阜宁扭头就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喊:“鬼子来啦,鬼子来啦!”
淮安跑到自家门口时,高喊:“妈,鬼子来啦!”淮安没有拐进家门,他要把
这个消息通知蝉村所有的人。淮安妈妈正在灶里烧火,听到淮安的喊声,跑了出来。
淮安再往南跑,跑一路喊一路:“鬼子来啦,鬼子来啦!”淮安跑了一会,就到了
红衣家。淮安大喊:“红衣,红衣——”红衣从屋里跑出来,说:“怎么啦,淮安?”
淮安一把拉过红衣就跑,边跑边喊:“鬼子来啦,鬼子来啦!”红衣“啊”了一声,
吓得都要哭了,腿也软了。淮安说:“别怕,有我在呢,小鬼子敢动你,老子就和
他们拼了!”红衣脚下随即有了力,拽着淮安的手,往西跑。两人边跑边喊,好让
蝉村人都听到。红衣娇喘吁吁地说:“淮安,我们去哪?”淮安说:“不知道,先
跑吧,往村外跑。”红衣说:“那蝉村的老百姓呢?”淮安脚步停下,看着红衣。
天色已暗,红衣俏丽的模样隐约可见。这时村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哭骂声、狗吠
声,夹杂着偶尔的枪声,混作一团。淮安说:“你快往南跑,跑到小马滩那儿,在
那儿等我,我一会就来。”红衣恐惧地说:“安哥,我怕。”淮安握了握红衣的手,
说:“情况危急,你镇定点,我一会就来。”红衣松了手,淮安掉头就往村里跑。
淮安跑到村南头,藏在一棵楝树后。两个鬼子正端着枪,往孔庆安家的方向走。
孔庆安家亮着油灯,照着一个鬼子的脸。淮安在地上摸了粒楝枣,射了出去,一个
鬼子“啊”地捂着脸大叫起来。另一个鬼子急忙掉过头,端着枪,向着淮安的方向
跑来。
淮安转身就跑,两个鬼子紧紧跟在后面追。天已黑,鬼子不熟悉路,边跑边看。
淮安跑得快,不时回头向鬼子射击。天黑看不清,命中率低。两个鬼子慢慢适应了
黑暗,追速加快了。淮安也跑得快,一直跑到了小马滩。
红衣见淮安来了,想说什么。淮安说:“快跑,鬼子来了。”两人又跑了起来。
跑了十来分钟,红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安哥,我实在跑不动了。”淮安说:
“我们再跑一会儿,就进芦苇荡了。只要到荡里,老子就不怕狗日的小鬼子了。”
红衣又坚持跑了几步,实在跑不动了,说:“安哥,你快跑吧,不要管我了,我跑
不动了。”
这时,两个鬼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地恐怖。
淮安说:“来,我背你,继续跑!”红衣扭捏着,往后退了一步。淮安说:
“快点,再磨蹭就来不及了。”淮安半蹲着腿,矮下身子。红衣哆嗦了一下,脸都
烫了,只得难为情地爬到了淮安的背上。淮安背起红衣,快跑起来。
红衣搂着淮安的肩,淮安的后背很宽,很有力,平坦得像一张宽大的床。红衣
有点晕,心口酥酥痒痒的,一种幸福的安全感传遍了全身。红衣不自觉地搂紧了淮
安,伏在淮安的背上,红衣陶醉了,几乎忘记了身处险境。淮安不说话,只顾背着
红衣跑。跑了一段路之后,红衣说:“安哥你累了,让我下来跑吧。”淮安真的累
了,吐气如牛。可他没让红衣下来,也不回话,仍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后面鬼子
的脚步声还在劈啪地响着。红衣看淮安没有停下的意思,就乖乖地趴在淮安的后背
上,脸温柔地贴着他。直到感觉脸越来越烫,红衣才发现自己的心思,慌忙害臊地
抬起头。淮安的衣服湿透了,后背上都是汗。红衣说:“淮安,快让我下来。”淮
安没理她,加快几步,就跑进了芦苇荡。放下红衣,滚倒在芦柴上。红衣说:“累
坏了吧,安哥?”淮安幸福地闭上眼,笑着说:“还行,多亏你身材苗条。”红衣
说:“苗条什么啊,都把你累趴下了。”
突然,红衣听到了动静,一抬头,抽了口凉气,啊了一声。淮安睁开眼,看到
了两个黑影,正端着枪,对着自己。
淮安嚯地站起来,将红衣拉到了身后。两个鬼子站在面前,一个用枪指着淮安
的胸口,一个指着红衣。指着红衣的鬼子勾着头,一直盯着红衣看,不时发出淫笑
声。那鬼子晃了下脑袋,要淮安让开。淮安没动,说道:“她是我媳妇。”鬼子听
不懂他说什么,将枪顶在了淮安的胸口上。红衣贴在淮安的后背上,全身颤抖着。
那个淫笑的鬼子收起枪,推开对着淮安的枪口,和善地说了几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意思是让淮安走开,留下红衣。不然的话,鬼子做了个咔嚓的动作,要杀了他们。
红衣紧紧抓着淮安的手,说:“淮安,千万别撇下我。”淮安转过脸,说:“我没
有楝枣,没法用弹弓。我先走开,捡了石子,就来对付鬼子。”淮安说的是蝉村土
话,鬼子听不懂。红衣仍抓着淮安,浑身发抖,说:“不不不,你千万别走!”淮
安安慰红衣:“现在只能智取,千万不要慌张。你先拖住他们,延长时间,我脱了
身,马上动手!”
淮安看了看两个鬼子,点点头。鬼子笑了,向他竖了竖大拇指。但另一个鬼子
仍然用枪指着他。淮安挪开步子,向荡里走去。淮安的身影刚被芦苇湮没,一个鬼
子就扑向了红衣。红衣“啊”的一声闪开了。鬼子扑倒在地,衣服被芦柴撕破了,
露出半个后背来。另一个鬼子一看,哈哈笑了,把枪背到肩上,也来逮红衣。红衣
往右,被拦;往左,被堵。两个鬼子嘻嘻哈哈的,踩倒了一大片芦柴,把红衣围在
中间。红衣像个可怜的小羊羔,被两只饿狼困着,东躲西藏,怎么也逃不出去。两
个鬼子龇牙咧嘴地笑着,故意围着红衣打转,像两只恶猫,在戏弄着一只四面楚歌
的老鼠。
就在鬼子得意忘形的时候,一粒石子从芦柴梢飞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
个鬼子的右眼。鬼子捂着眼睛,像宰猪一样嗷嗷地叫着。另一个鬼子急忙摸索着捡
枪,红衣发现了,一脚踢开了枪。几乎同时,鬼子的右手重重挨了一石子,鬼子举
着手啊啊乱叫,红衣趁机跑进了芦苇丛中。鬼子再去捡枪,右手又中了一石子。
“八格牙鲁!”鬼子向着茂密的芦苇荡嚎叫着。石子飞来的更多了,左一颗右一颗,
两个鬼子避来避去,抱着头哇哇叫着,身上中了许多石子。
伤了眼的鬼子终于抓到了枪,忍着痛,向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放了一枪。红衣跑
到了淮安的身边,拉淮安快跑。淮安不肯,拉着红衣跑到东南方位,射出两颗石子。
等鬼子朝东南方开枪时,淮安又拉着红衣跑到西南方位,射出石子。鬼子在荡里跑
来跑去,迷失了方向,根本不知道石子从何而来。淮安对荡里的小路熟,和小鬼子
周旋了起来。红衣在地上摸索着石子,源源不断地递给淮安。不时听到鬼子的嚎叫。
淮安好开心,心想:狗日的,不知道这叫什么吧?这叫弹弓,老子让你尝尝弹弓是
什么滋味!淮安情绪高涨,又连发了十来个石子。
淮安打得正痛快,忽然腿上中了一枪,跌倒在地。红衣吓坏了,急忙扶起他,
问他伤得怎么样?淮安活动一下,很疼。红衣心疼地说:“能走吗?”淮安走了几
步,忍着痛说:“能走。”红衣说:“那快走吧,再不走就跑不掉了。”
淮安的伤势不算很重,被红衣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南跑。荡里的路四通八达,
两人忽而往西,忽而往东,迂回着往南走。鬼子在后面追着,喊叫着,声音渐渐湮
没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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