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瓢洲城景象依旧,歌舞升平,看不出大敌当前的迹象。卖油条的,卖烧饼的,
卖狗肉的、卖白酒的,卖什么的都有,一声接一声地吆喝着。城里人来人往,车水
马龙,像过节似的。
进了城,红衣先找了家药铺,给淮安治腿上的伤。郎中看了淮安的伤口,说:
“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敷点药包扎一下,几天就好了。”郎中给淮安敷了药,
疼得淮安直咧嘴,郎中又弄了些纱带,将伤口包扎好。
出了药铺,两人往城里走。红衣买了烧饼,和淮安边走边吃。路过风雪苑,那
是个妓院。门前站着几个妖艳女子,穿着开衩的裙子,向路人送春卖笑。一队士兵
扛着枪,排着队,整齐地从大街上走过。红衣鄙夷地扫了艳女们一眼,叹道:“真
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
妓院的隔壁是铁匠铺。两个铁匠抡起铁锤,轮流击打着红红的铁块。淮安用胳
膊一碰红衣,红衣便停下步子。淮安走过去,笑着对一位铁匠说:“师傅,我来试
两下。”红衣拉住他,说:“你的腿有伤呢。”淮安笑笑,说:“打铁主要用胳膊,
腿上用力少。”淮安朝掌心吐了口唾沫,学着铁匠的样子,抡起铁锤,锤打铁块。
铁匠点点头,说:“还不错,就是动作不连贯,间断不一致,练练就好了。”淮安
打了一会儿铁,满头是汗,腿还在隐隐作痛。淮安和铁匠套近乎,说:“我想打听
个人。”铁匠问谁。淮安说:“盐城,是个副连长。”铁匠摇摇头:“不认识。”
另一个铁匠问:“是当兵的?”红衣说:“是的,二十六七岁。”那个铁匠说:
“好办,问当兵的肯定就知道。”正好又一队士兵走过来,铁匠朝着领队的点头哈
腰地笑了一下,说:“他们想找个人。”淮安赶紧过来说了。领队的打量了一下淮
安,又细细打量了红衣,问淮安:“你们是副连长的什么人?”淮安卑微地笑笑,
说:“同学,他老家来的。”
淮安和红衣到了瓢洲府,盐城见了,又惊又喜,急忙泡茶倒水。盐城说:“两
位难得来次瓢洲,就多住些日子,好好玩玩。”淮安说:“盐城你有所不知吧,鬼
子来了,已经到蝉村了。”盐城没有惊讶,说:“我们刚收到情报。”红衣说:
“那你们快去打鬼子啊!”淮安说:“是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城里过着安
逸清闲的日子?”盐城说:“我们还没摸清鬼子来蝉村的真正意图。他们似乎没有
大举进犯的迹象,否则就不会只派小股队伍悄悄来了。在没弄懂鬼子的真实意图之
前,我们不会贸然出兵。”
淮安说:“看瓢洲城,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啊。你们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
药呀?我们老百姓实在搞不懂。”盐城说:“这都是表面现象,是为了稳定民心。
部队要乱了,老百姓不是更乱吗?老百姓乱了,国家还能稳得住吗?其实我们平时
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加强了对瓢洲城的巡逻。一旦上级有
令,随时奔赴战场。”
淮安说:“鬼子到家门口了,你们还要等啊?”盐城说:“当然,军令如山,
违令者斩!”淮安说:“鬼子不过一百人左右,盐城,你带一个连过去,我们老百
姓配合你们,肯定能把小鬼子消灭了。”红衣也说:“是啊,城哥,你们快去救救
蝉村人,消灭小鬼子吧。”盐城摇摇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是军人,我的
任何行动都受到纪律的约束,不能擅自行动,破坏军纪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红衣心急如焚,说:“蝉村也许正面临着一场浩劫。除了我和安哥,蝉村没有
人逃出来。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小鬼子会怎样对付蝉村人,我们一概不知。”
淮安掩饰不住内心的不满,说:“盐城,你是军人,我们不是。我们做不到像
你们那样熟视无睹,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
盐城讷讷地说:“我并不是熟视无睹,其实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去杀个痛快。
可是,我身不由己啊。”
淮安说:“盐城,我拖着一条伤腿,和红衣来到瓢洲,跑了一天两夜,不是为
了见你,是想给你们通风报信,以为你们能过去消灭鬼子的。看来,我们白跑了一
趟。”
盐城歉疚地说:“唉,让你们失望了。你的腿伤如何?”
红衣说:“找郎中包扎了,说没什么大碍。”
淮安想了想,说:“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我能不能提最后一个要求?”
盐城点点头:“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
淮安说:“盐城,我要借枪!我要去救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弹弓再准,也做不
到一弹毙命,如何能打得跑鬼子?我需要枪,蝉村需要枪,蝉村人需要用枪来保卫
家园啊!”
盐城满脸尴尬,说:“淮安,这事我不能答应你。枪是不能外借的,部队的纪
律非常严明,我无能为力。”
淮安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说:“那就不为难你了。红衣,我们走!”
盐城说:“淮安……”
淮安说:“我们回去了。这年头,谁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我们会靠自己的
力量把鬼子赶跑的!”
盐城对红衣说:“快晌午了,吃了饭再走吧,我招待你们。”
红衣淡淡地说:“谢谢了。”口气轻飘飘的,却像铁锤打在了盐城胸口。盐城
无语,独自叹息。红衣和淮安跨出了门。
“留步,淮安!”身后响起了盐城的声音。红衣停下,淮安也停下。盐城追出
来说:“我有个办法。”他附在淮安耳朵上,叽里咕噜说了一番。淮安点点头,笑
了笑。盐城要淮安吃了饭再走,淮安真诚地谢过,带着红衣走了。
第二天晚上,淮安和红衣埋伏在瓢洲的城门外。城里灯红酒绿,喧嚣嘈杂。城
外很空旷,很黑,很安静,没有一点灯光。离城门外约半公里的地方,有几棵高大
的榆树,树冠蓬松,遮天蔽日。淮安爬到了树上,红衣躲在远处的草丛里。两人蒙
了面,屏住声息。
约十一时许,整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六个士兵出了城门,排着队走来,领头
的正是盐城。待盐城他们走到树下时,淮安拉开弹弓,射出两粒楝枣,打中了两个
士兵。士兵捂着脸惊叫,几个士兵端着枪,四处巡望。淮安又射出两粒枣,又打中
了两个士兵。再射两粒,稍轻点,打中了盐城和另一个士兵。然后从天而降,用一
把闪着寒光的尖刀抵住了盐城的咽喉。几个士兵哗啦一下围了过来,枪口对着淮安。
淮安说:“让你的人把枪放下!”盐城迟疑了一下,几个士兵都放下枪。红衣等他
们站到了一边,迅速从草丛中钻出来,收了枪。盐城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红衣说:“中国人!”盐城说:“中国女人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只有日本女人,
才会当间谍、偷情报,做这些抛头露面、伤风败俗的事。”
红衣愣了一下。淮安明白了。
盐城突然出手,“唰”的一拳打在淮安的胸口上。淮安稍稍踉跄了一下,士兵
们蜂拥而上。淮安稳住脚,马上又将尖刀顶在了盐城的咽喉,说:“再动一下,皇
军要了你的命!”士兵们退了回去。淮安说:“算你有眼力,皇军已经到蝉村一带
了,快要进城了。快说!城里现在有多少官兵?”盐城呸了一口。淮安嘿嘿一笑,
“啪啪”抽了盐城两记耳光,盐城用手擦了擦嘴角。淮安让红衣把枪一支支拿过来,
全背在了肩上,然后用枪指着盐城,让他命令士兵全部进城。士兵们遵命,进了城。
淮安赶紧撤了尖刀,抱歉地说:“盐城,让你受委屈了。”盐城说:“你们赶快撤
离,士兵回去了,马上就会调兵力来,快走!”又走到红衣面前,说:“鬼子来了,
你回蝉村很不安全。要不你就留在瓢洲,我安排你住下。”红衣说:“谢谢了,城
哥,我虽然不是军人,但我知道什么叫临阵脱逃。保卫家园,人人有责,我要回去
和鬼子作战,为蝉村的安宁出一份力!”淮安说:“盐城,你也为蝉村出力了,我
代表蝉村人感谢你!”盐城说:“你们快走吧。”又对淮安说:“让红衣住你家吧,
有你保护她,我放心。”淮安点点头,拉起红衣消失在夜幕中。
淮安和红衣跑了一段路,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红衣怔住了,说:“盐城不会
有事吧?”淮安沉思了一下,说:“可能是盐城向自己开了枪吧,他身上有把手枪。”
红衣纳闷:“他朝自己开枪?”淮安说:“不挂点彩,丢了几支枪,回去没法交代
啊。”红衣半天不语。这时城门大开,灯火通明,一片吵闹伴着几声枪响。淮安说
:“快跑,估计那帮士兵带人来搜捕我们了。”红衣跟着淮安,在夜色中奔跑,跑
上了一条乡间野路,消失在高高的芦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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