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方的十一月已经是冬天了。
一阵紧似一阵的风裹挟着沙尘肆意地扑打着门窗。昏黄的电灯不安地摇摆着,
战战兢兢地窥探着杨清海那张宽阔而苍白的脸,抖落着飘忽不定的斑驳。
勤务员走了进来,把晚饭放在炕桌上。
“杨司令,吃饭吧。”勤务员说。
杨清海双目紧闭,倚着炕柜一动没动,呼呼地喘着粗气,仍旧沉浸在恼怒之中
而不能自拔。
杨清海是在两个月前,也就是1945年9 月3 日,随抗联教导旅合江工作组,从
苏联远东飞抵伪三江省省会佳木斯的,随即被派往刚刚光复的依兰县,担任苏军驻
依兰卫戍司令部副司令,成为依兰城仅次于苏军大鼻子司令保高尼克的第二号人物。
对此,杨清海志得意满而又感慨良多。自从1940年8 月策划参与“星河起义”,参
加抗联第二路军第二支队以来,哪天不是在枪林弹雨之中,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
日子?而自己大难不死,终于盼来了祖国光复的这一天,获得了今天这个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地位。杨清海向家乡的方向倒头便拜,禀告早逝的父母:“儿子总算出
头了,老杨家的祖坟终于冒青气了!”
刚刚光复的依兰城形势复杂多变,各种势力你争我夺,积聚力量。杨清海依靠
自己的权力和铁腕作风,大力整顿纷繁复杂的社会秩序,成为老百姓眼里神一般的
人物和崇拜对象。杨清海本人也感觉良好,似乎没有他,这座古城的天就会塌下来。
然而,随着大批共产党干部陆续挺进合江,杨清海感到不太对头:以他为中心的权
力体系被逐渐打破,原本认为非他莫属的县长或县委书记这两个要职,都被从关内
派来的老八路占据了,就连他始终倾心的县保安大队队长一职也旁落人家。更让杨
清海义愤填膺的是,上级莫名其妙地将他调回佳木斯晾了起来,气得杨清海拍桌子
骂大街:“这是啥意思,跟老子抢食吃?还是想卸磨杀驴?”
要说起来,杨清海还真得感谢李老奋——李华堂。正是这位表面点头哈腰却异
常阴险狡诈的李华堂给了杨清海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那是1945年11月20日夜,被
国民党收编的李华堂,策反了依兰县大队的一名中队长做内应,突然攻陷了依兰县
城。依兰是佳木斯的西南门户,丢了依兰,就等于打开了佳木斯的西南大门。此事
震惊了苏军佳木斯卫戍司令部和三江人民自治军司令孙靖宇,他赶紧派熟悉情况的
杨清海率领一个连驰援依兰。杨清海果然出手不凡,三下五除二打跑李华堂,夺回
了依兰城,并清除了叛乱分子,显示了杨清海在依兰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也因此被
孙靖宇任命为重组后的依兰保安总队队长。可上任没两天,新问题就出来了,那就
是手里没钱,可缺了钱啥啥都玩不转。就在杨清海为钱所困的时候,有人主动给他
出了个主意。这个人就是保安总队的汽车队队长栾凤闻。
栾凤闻说:“咱们这儿自古以来就好赌成风,不管有钱没钱,差不多人人都好
这一口。如果要把抓赌这事儿干起来,还愁没钱吗?”
“嗯,是个思路!”杨清海心头一亮,指着栾凤闻说,“你小子没白长个脑袋,
不光能吃饭。”
逃也似的夕阳顾不得漫天的残霞余红,倏地一下就滑落到山脊后面去了。紧接
着,巨大的黑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吞没了田野间飘忽的炊烟、声声狗吠和晚
归的麻雀,天地间只剩下凄厉的风在呼啸狂奔。
栾凤闻“吱呀吱呀”地踏着积雪,脚步显得格外铿锵有力。今天晚上,他要去
做一件被范斌称为具有“开天辟地”意义的大事。如果成功的话,他不仅将为实施
“黄雀行动”拉开序幕,而且会立下首功。一想到这儿,栾凤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
英雄气概,连刀片似的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策反杨清海这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就是栾凤闻向国民党军统依兰负责人范斌
提出来的。当时,栾凤闻话一出口,就把范斌这位军统依兰站的负责人吓了一跳。
“杨清海?你疯了?”范斌惊讶地张大嘴巴,用不正常的眼光盯着栾凤闻。
栾凤闻“嘿嘿”一乐,得意地说:“不是我疯了,是他疯了。”
“你这话是啥意思?”范斌追问道。
“你别急,听我跟你说。”
栾凤闻便给范斌讲了两件事:一件是杨清海将缴获的大批烟土、物资据为己有
;另一件是杨清海生性极其好色。
栾凤闻摇头晃脑,自负地说:“人一旦贪财好色,他就成不了佛,想好也好不
了啊!”
范斌点点头,朝栾凤闻竖起了大拇指。
时近午夜,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勤务员进屋向杨清海报告说栾凤闻有急事求见。
“快让他进来。”
说话间栾凤闻就走进了屋。
“报告司令,有情况。”
“让狼撵了?”
看到栾凤闻气喘吁吁、浑身汗湿的样子,杨清海嘲讽地问道。
“好消息,好消息!”栾凤闻笑盈盈地,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边得意地说,
“刚刚有人报告,说城东辛家大院正在放局,整得挺大。”
“辛家大院?”杨清海问了一句,“敢情这依兰城还真有吃横饭的?”
“这样好!”栾凤闻笑着说,“要不咱抓谁去呀?”
杨清海盯着栾凤闻问:“消息准成吗?”
“准,”栾凤闻肯定地说,“是一个赌客检举的。”
“人在哪儿?”杨清海问道。
栾凤闻回答:“就在外面。”
“把他给我叫进来。”
杨清海说完,一扭身盘腿坐到炕上。
片刻工夫,栾凤闻把一个中年人带到杨清海的面前。
一见到杨清海,中年人便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一张光剩皮没有肉的脸一抽一
抽的,看不出是哭还是笑,手脚僵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杨清海双眼冷冷地盯着中年人,一言不发。
杨清海的威严让中年人越发紧张,连气都喘不匀乎了,双腿抖得犹如筛糠,眼
看要窒息一般。
“认识我吗?”杨清海问道。
中年人连忙鸡叨米似的点头道:“认、认识,您是杨司令,谁不认识杨司令啊!”
“嗯,认识就好。知道谎报军情是啥罪吗?”杨清海又问。
中年人好像没听明白,眨巴了几下小眼睛,扭头望着栾凤闻。
栾凤闻解释道:“杨司令问你知道瞎说的下场吗?”
“不、不、决不敢,”中年人连摇头带晃脑,“那我不是活腻歪了么?我要是
说谎,你就整、整死我。”
杨清海站起身,围着中年人绕了两圈。中年人紧张得一个劲儿地咽唾沫,鬓角
渗出冷汗,浑身不由自主地又抖了起来。
“为啥出卖朋友?”杨清海问道。
中年人一听,把嘴一咧,骂骂咧咧地道:“操,姓辛的不是我的朋友。他妈的
他们净玩阴的,出老千,害得老子倾家荡产,就差没卖老婆孩子了。”
“愿赌服输。既然你知道人家出老千,你咋还不长记性?这不是贱皮子吗?”
杨清海讥讽地看着中年人说。
中年人尴尬地咧咧嘴,挠挠后脑勺说:“可不就是贱的么。祖传的,听我爹说
从我祖太爷那辈就好这口。不怕您老笑话,不吃不喝行,可三天不摸牌就抓心挠肝,
心里痒得不行……这玩意,跟喝酒抽大烟嫖娘们儿一样,只要沾上了就没整,有瘾。”
“听明白了,”杨清海打断道,“你这是为了报复人家。你还有啥想法?”
中年人努力收紧脸上的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看到了政府的告示,说、
说对检举放赌的有赏,所以……”
“你带路。”
杨清海没容中年人再说下去,伸手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吩咐栾凤闻:“给我集
合一个中队,马上去城东。”
“是!”
栾凤闻立正敬礼,然后带着中年人转身出去了。
在路上,栾凤闻向杨清海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辛家大院的情况:放局的是辛家大
院的户主叫辛福勇,今年六十多岁,光复前曾是依兰最大赌场的老板,他有三个儿
子和一个女儿。三个儿子都抽大烟,不务正业。他的女儿有点名声,就是那个曾当
选“日满亲善大使”、被称作“下江一枝花”的辛爱毓。
“噢——”
经栾凤闻这么一说,杨清海想起来了。有一天,杨清海无意中看到栾凤闻正在
津津有味地翻看一张伪满时期的《依兰日报》,对着上面刊登的一张照片摇头晃脑
直吧嗒嘴。杨清海俯身一看,原来是一幅女人的半身照。照片上的女人顶多十六七
岁的样子,生得细眉嫩脸,翘鼻小嘴,甚是清纯,尤其是一双凤眼摄人心魄,充满
青春的活力。“这小模样!”杨清海舔舔嘴唇,艳羡地询问这是谁。栾凤闻回答说,
这个女人叫辛爱毓,是他在依兰师范的同学,也是名闻下江的美女,人称“下江一
枝花”。这张照片是辛爱毓当年荣膺“日满亲善大使”时的留影。杨清海伸手拿过
报纸仔细端详辛爱毓的照片,不觉有些心猿意马,情思摇曳。杨清海问辛爱毓现居
何处,栾凤闻说好像去了哈尔滨,很久没有联系了,具体情况不详。杨清海闻听甚
感失落。今天栾凤闻再次提到辛爱毓,杨清海的内心忽生一种感觉。至于这种感觉
是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整个依兰城已经完全被皑皑白雪覆盖了。气温已经降
到了零下十几度,呼啸的西北风疯了似的在大街小巷呼号撒泼。就在这风狂雪骤的
夜里,辛家大院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杨清海示意那个中年人上前叫
门。中年人走到房门外,有节奏地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门里有人开口了。
“谁呀?”屋里的人问。
“瘦子,二哥。”中年人回答。
“咋的,真把老婆卖了?”屋里人讥讽地道。
“哪那么多废话,快开门,鸡巴都快冻掉了。”中年人不满地道。
“好啊,我这儿正闲着呢,把你老婆交给我。”屋里人仍旧同中年人打趣。
“你开不开门?”中年人显得不高兴地问道。
“满园了,要不你先回去?”屋里人阴阳怪气地说。
“得,二哥,我服你了。你快开门,我少不了你的辛苦钱儿。”中年人告饶了。
“这还像句人话,等着啊。”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打开了。就在屋门打开的一瞬间,开门人就被人突
然按倒在地。
“唉——”
开门人惊叫一声,中年人上去朝着他的裆部就是一脚,把那个人登时踢昏了过
去。
“我操你妈,你死去!”
外屋一叫,里屋顿时炸了营。杨清海手提转盘冲锋枪,大步流星地闯进屋,对
着天棚就是一梭子,这一下,满屋肃静,鸦雀无声。
“我是杨清海,不想死的就老实儿地给我呆着。”
杨清海的这一声断喝,把偎在炕沿上的辛福勇吓得“妈呀”一声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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