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天变暖。风虽然大,但温煦得让人浑身酥麻;旷野里虽然
还有积雪,但林梢已经悄然地现出朦朦胧胧的绿意。鸟儿的歌声完全没有了冬日里
的单调与喑哑,啁啾得分外悠扬。
杨清海的住所是位于依兰中心地段的一座二层小楼。这里原来是一个日本人的
居所,光复后日本人跑了,这座宅子便充了公。自从孟玉琴大闹杨清海后,杨清海
便索性搬到这里与辛爱毓公开姘居。这所房子面积很大,楼上楼下很宽敞,但为了
遮人耳目,杨清海只带了一个勤务员住在这里。那么杨清海就没有考虑过安全问题
吗?考虑是当然考虑过,但杨清海过于自负,他觉得在依兰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有
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所以他就很坦然地住了下来。
掌灯时分,辛爱毓对杨清海说:“我给你做两样小菜,陪你喝两盅吧。”辛爱
毓这种体贴温柔的小女人样子是杨清海最受用的。趁辛爱毓下厨的工夫,杨清海阴
沉着脸,兀自想着心事。近来,杨清海一直托病不出,在别人与土匪浴血奋战的时
候,他却赖在家里闹情绪。原来,根据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部的命令,合江军区在
勃利进行了第二次整编,撤销了原来的两个分区,建立了四、五两个支队及附属作
战单位。杨清海被任命为五支队副司令,并兼任十九团团长。不久,十九团升为军
区主力,杨清海便不再兼任团长一职。杨清海偏执地认为这是组织对他搞的明升暗
降,其目的就是要削弱他的兵权,把他架空。
“老子是‘老母猪上锅台——一心朴实(扑食)地干,到了却给老子来这么一
手,这不是他妈的捐扁人吗?”杨清海恨恨地想着,一时情绪激动起来,突然睁大
双眼,眼球上爬上几条愤怒的血丝。
“去他妈的,老子不陪你们玩了。”杨清海兀自地一挥手,仿佛要把一切烦恼
都拂去。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分散了杨清海的注意力,心思一转到辛爱毓的
身上,杨清海的心情便倏地好了起来。
“这个女人!”杨清海面露笑容,心头充满了暖意。
杨清海与辛爱毓交往之初,的确贪图的是她的美貌和她的丰乳肥臀。然而随着
接触日久,杨清海对辛爱毓的了解日渐加深。在杨清海的心里,原来那个交际花、
那个风尘尤物不见了,代之以一个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新形象。杨清海从心里爱
上了这个女人。杨清海认为辛爱毓也爱上了自己,这是杨清海从辛爱毓对自己的一
颦一笑一举一动里判断出来的。自打两个人厮混在一起后,辛爱毓让杨清海享受到
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生活。比如,每当杨清海回到住所,辛爱毓都会及时地端上一杯
热茶,体贴地嘘寒问暖;有时会亲自下厨房,为杨清海做上几道拿手的小菜。每当
杨清海感到疲乏时,辛爱毓就会把杨清海搂在怀里,让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抚摸着,
给他唱“白雪既化尽,青草又已生。阿哥为何不回来”的小曲儿,或是吟诵“明月
上高楼,君若扬尘路,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的古诗文……而这
些是杨清海在从前那些女人身上从未得到过的。
“来喽——”
随着辛爱毓的一声吆喝,一股菜香飘进屋来。
辛爱毓麻利地把菜摆在饭桌上。杨清海探过头去,闻闻这个又嗅嗅那个,刚要
伸手去抓,被辛爱毓打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辛爱毓含笑带嗔地说。
月上东厢,慷慨地洒下一片金黄的月光,映照着饭桌旁两个已带酒意依偎在一
起的男女。
“我听人说你是一个油盐不进、浑身硬邦邦的男人,谁见了你都莫名其妙地害
怕你。”
辛爱毓贴在杨清海的耳边呓语着。
杨清海闭着眼睛,手搂着辛爱毓,享受着难得的静谧与闲适。
“你害怕我吗?”杨清海问。
“不,”辛爱毓说,“从来也没害怕过,连我自己也奇怪。”
“想知道原因吗?”杨清海故意卖了个关子。
“啥原因?”辛爱毓追问道。
杨清海低头吻了辛爱毓一下,说:“那是因为我稀罕你。从看见你第一眼起,
我就告诉自己你是我的。”
“你咋这么自信?”
“这不是自信,是老天爷安排的,叫缘分。”
“你咋对我这么好?”
“俩好轧一好,”杨清海说,“首先是你好,你对我好。”
辛爱毓紧紧贴着杨清海。
“在你眼里,我真的那么好?”
“好得没法说。”
门口传来响动,警觉的杨清海一怔。
“没事儿,”辛爱毓吻着杨清海的耳垂呢喃着,“别管他……”
“小赵,小赵——”
杨清海叫着勤务员,勤务员并没有回答。
杨清海放下辛爱毓准备起身,就在这时,拉门被粗暴地拽开了。
“别叫了,白费力气。”
话音儿未落,几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在杨清海和辛爱毓的面前。一个高个儿的蒙
面人用枪指向杨清海,而另外一个蒙面人轻车熟路地下掉杨清海的枪。
“别动,这家伙好走火。”高个儿蒙面人得意地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清海一下子愣住了,辛爱毓更是惊慌失措搂着杨清海浑
身直哆嗦。
杨清海毕竟身经百战,片刻的愣怔后马上恢复了镇静。
“你们是谁,想干啥?”杨清海问道。
“的确有点儿事儿。”高个儿蒙面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认识我吗?”杨清海又问。
“当然,”高个儿蒙面人微微鞠躬道,“您是大名鼎鼎的杨司令。”
“知道我是谁还敢闯进我家,在我的面前舞刀弄枪的?”杨清海完全恢复了常
态,显出应有的威严与霸气。
“哦,你别误会,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们是
来找这个女人的,就是她。”高个儿蒙面人说着,用枪指了指辛爱毓。
“原因?”杨清海问。
高个儿蒙面人大咧咧地说:“是这么回事儿,她爹欠我雇主的赌债,雇主让我
们哥儿几个把她给带回去。”
辛爱毓瞪大惊恐的双眼,带着哭腔儿说:“不,我不跟他们走……”
杨清海拍了拍辛爱毓的手,沉着地说:“你们不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女人吗?”
“知道,全依兰没有不知道的,都知道杨司令跟依兰最骚的婊子混到了一块儿。”
杨清海皱了皱眉,沉了沉气。
“既然知道,你们有把握从我这儿把人带走吗?”
高个儿蒙面人用枪管戳了戳头皮,道:“我们知道你牛×,惹不起你,但干我
们这一行的也有我们自己的规矩,我们得靠这个吃饭,没办法。你要是识相点,就
让我们麻溜带人走,咱们别伤了和气,要不然……”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你是抗日英雄,连小鬼子都不在话下,我们就是想吓唬你也吓
唬不住你,但现在的情况明摆着,你就是有千军万马也没用,你就是再硬实也抵不
过一颗子弹。咋样,成交不?”
高个儿蒙面人说着,顶上子弹,把枪口抵在杨清海的面门上。
“不——”
辛爱毓叫了一声,扑到杨清海的身上。
杨清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蒙面人,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你,我杨清海的东
西谁也拿不走,除非你打死我。来吧,小子。”
“尿性,你他妈的真尿性。”高个儿蒙面人嘟嘟囔囔地说,“我就不信你就真
的不怕死?”
杨清海轻蔑地一笑,说:“不信你可以试试。”
“我操——”高个儿蒙面人显得有些犹豫,拿枪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样?”杨清海冷笑道。
高个儿蒙面人说:“杀你杨司令不是我们的计划,我们不想动硬的,只要你松
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错,”杨清海厉声道,“你们要动我的女人还说井水不犯河水?识相的赶紧
给老子滚出去,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的话……”
“好,我们是来办事儿的,不想惹麻烦。我可以给你杨司令一个面子,但你也
得让我们哥儿几个回去交上差。”高个儿蒙面人提出了要求。
杨清海问:“你说吧,什么条件?”
高个儿蒙面人说:“那就是你得让我们带回去个物证。”
“啥物证?”
“比如,你可以给我们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
杨清海闻听怒目圆睁。辛爱毓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只会不断地喃喃:“不
要,不要,不要啊……”
对峙了片刻后,杨清海冷笑一声,把饭桌的盘盘碗碗往地下猛一扒拉,伸出一
条胳膊搁在桌子上。
“小子,来吧,老子今天认栽了。不过你记住了,今天你们可以带我一条胳膊,
但明天老子就会掏你们的心肝下酒,包括你们的那个什么屌雇主。”
“我操,还这么牛×!”
另一个操刀的蒙面人大骂一声,抡起鬼头刀就要砍下去。辛爱毓吓得“妈呀”
一声闭上眼睛。
“等一等——”
就在鬼头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高个儿蒙面人擎住了抡刀者的胳膊,对着杨清
海点点头,无奈地说:“我们这帮恶鬼算是遇到阎王了,得了,我们认了,走——”
几个蒙面人走了,杨清海顿时瘫软了下来,前胸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了,一片
冰凉。
辛爱毓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慢慢偎到杨清海的怀里。
“你为了我,值得吗?”辛爱毓问道。
杨清海缓慢地说:“我说过,我稀罕你,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辛爱毓闻听,两行泪水便涌出了眼眶,先是饮泣,继而放声,最后是号啕大哭。
依兰大江沿码头人头攒动,开往哈尔滨的“福丰号”客轮正要撤掉跳板准备起
锚时,范斌急匆匆地赶来。刚刚上船,客轮长鸣一声便开了船,沿着松花江水道,
向哈尔滨方向逆流而上。
李天民预测的国军开进合江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反而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着。
半年来,盘踞在合江省境内的以谢文东、李华堂、孙荣久、张雨新“四大旗杆”为
首的大股土匪,均遭受重创。共产党不仅成功打通了佳木斯与牡丹江、绥化、哈尔
滨、北安等各地的铁路、公路交通,而且收复了除几个少数边远县城外的全部县城
及农村战略要地,牢牢掌控着局面。尤其是1946年4 月5 日,苏军奉命撤出合江省,
共产党顺利接管了合江省所辖各市县的防务,整个合江省真正成为了共产党的天下。
面对这种形势,李天民坐不住了,便急召范斌来见。这一下,把没有心理准备的范
斌也弄毛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哈尔滨道外十四道街的德泰恒药店,是李天民隐身的地方。作为堂堂国民政府
任命的合江省接收专员,李天民本应该坐镇在合江省才对,可自从共产党开进合江,
宣布国民党为非法后,他便被撵出了合江境内,与合江省主席吴瀚涛一起成了流浪
者。这不仅是吴瀚涛、李天民等的悲哀,更是国民党的悲哀。
“老师召我来是……”
一见面,范斌未及寒暄便直奔主题。
李天民亲自给范斌倒了一杯茶,没有回答范斌的提问,而是先询问了一下“黄
雀行动”的进展情况。范斌便把辛爱毓色诱杨清海的情况作了一个全面的汇报。
“看来进展比较顺利呀!”李天民点头道。
“是的,辛爱毓真的是有两下子,把姓杨的彻底拿下了。”范斌摇头晃脑地咂
嘴道,“我们刚刚派人试探过,姓杨的认可自己掉脑袋也不舍她,啧啧……”
李天民听后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只要他是男人,哈哈……”
“老师,现在的合江省……”
少顷,范斌转入了正题,急于向李天民表达自己的焦虑。
李天民笑着摇摇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老师……”范斌脸色泛红,双眉紧皱,现出一副焦急的样子。
李天民晃动着肥硕的脑袋,啜了口茶。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急,但在范斌的面前
他要尽量保持镇静和临危不乱的上司风度。
“作为一名领导者,不要被一时的变化迷住了双眼。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首先
保持头脑的冷静是最重要的……”
范斌羞怯地一笑,挠了挠头皮说:“老师教导的是,我的确着急了。”
李天民嘬了嘬牙花子,继续给范斌打气。
“别看共产党在合江暂时得逞,但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由国
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指挥的国民党新一军、七十一军和新六军已于5 月15
日对四平街发动了总攻,共产党的民主联军在损失了八千多人后败退。四平失利后,
国军继续向北推进,并先后占领了公主岭、长春、德惠,陈兵松花江南岸。接收哈
尔滨,进而拿下整个合江也就是早晚的事儿。”
“噢——”范斌闻听果然面露惊喜。
“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嘛,”李天民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别看我们现在蛰居
于此,明天我们就可能拥有整个合江。为此,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赶紧把杨清海
拉过来,配合李华堂迅速拿下依兰,威胁佳木斯,准备迎接国军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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