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范斌刚刚回到依兰,栾凤闻就跑来告诉他“外头”来人了。范斌忙问谁来了。
栾凤闻悄声道:“是李华堂的儿子李凤桐。”
一见面,李凤桐便和盘托出,说李华堂本来想趁苏军撤离之际拿下依兰城,但
没想到老毛子偷偷摸摸地就走了,把依兰交给了共产党,失去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现在共产党疯了似的展开大追剿,“四大旗杆”整天东奔西逃,连个安生的日子都
过不上,尤其是刁翎一仗损失惨重。李华堂想趁共产党主力远征,来个声东击西里
应外合拿下依兰。他这次来就是投石问路,探讨探讨可行性有多大。
范斌说这也是李天民专员的想法。然后便把李天民说的那番话传达给李凤桐,
并让他转告李华堂。
“太好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李凤桐兴奋地搓着双手说。
“是呀,”范斌说,“国军一到,整个合江省、佳木斯就是我们的天下。李专
员说了,我们都是有功之臣,党国绝不会亏待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想吃香的吃
香的、想喝辣的喝辣的,想干吗干吗!”
李凤桐兴奋地说:“我这就回去向老头子报告,咱们就按李专员的吩咐行事,
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一旦把姓杨的拉过来,咱就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依兰城。”
送走了李凤桐,范斌赶紧把栾凤闻和辛爱毓叫到一起,传达李天民的指示。
“带劲儿!”栾凤闻听得很兴奋。
“你们激动啥?姓李的上回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辛爱毓欣赏着自己的指甲,
揶揄道。
“不一样,不一样。”范斌连忙说,“师妹,姓杨的最近咋样?你可不能光惦
记跟他黏糊把正事儿耽误了!”范斌讪笑着,带着酸味儿说。
“你能不能别那么缺德?”辛爱毓不满地白了范斌一眼。
“得,师妹,哥哥不对,哥哥有罪。咱不闹了,说正事儿好不好?那个姓杨的
现在究竟咋样?”范斌求饶似的说。
“他现在不怎么样,”辛爱毓说,“只剩下个城防司令、五支队副司令的头衔,
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了。他觉得自己被架空了,成了一个摆设。整天赌气囊腮,唉声
叹气,萎靡不振。”
“是这样的,”栾凤闻补充道,“尤其是上回让他老婆一闹,上级对他的印象
不咋的,越来越不得烟抽,成天提不起精神来。”
范斌听后眼睛发亮,他看了看栾凤闻,又瞧了瞧辛爱毓,搓着双手亢奋地说:
“师妹,通过上次‘绑票’那场戏来看,我看姓杨的真是对你死心塌地的。现在他
在共产党里又是这么个情况,我看我们要在他的后背上猛推一把,有彻底把他拉过
来的可能。”
栾凤闻点点头,说:“没错,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准成。”
范斌扭头看着辛爱毓说:“师妹,关键时刻到了,全靠你了,李专员对你寄予
厚望,希望你能为我们打下依兰立头功。”
辛爱毓没有说话。
临分手前,范斌趁栾凤闻先出门的工夫,在辛爱毓的胸上狠抓了一把,接着又
把嘴凑上去,淫邪地说:“我都快想死你了!”
“是吗?我看你活得挺滋润啊!”辛爱毓推开范斌,讥讽地道。
1946年5 月下旬,方强亲率五支队进入鸡东县追剿谢文东匪部,杨清海继续托
病赖在家里。现在,杨清海这个共产党的大官与依兰最风骚的娘们儿辛爱毓搞到了
一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杨清海索性破罐子破摔:“老子就好这口,咋的吧?”
夜里,一番云雨之后,辛爱毓倦怠地闭上眼睛,但身体还眷恋在方才那场惊心
动魄、欲罢不能的肉搏的余兴之中。辛爱毓真的迷上杨清海了。杨清海不仅生得魁
梧英俊,而且颇具男子汉的气魄,办事雷厉风行,敢作敢为,具有天生的霸气。尤
其是对她,可以说是义无反顾,不仅没被杨超时和王剑秋吓倒,反而把一纸与孟玉
琴离婚的报告递了上去,态度异常坚决。特别是上次玩的那手假绑票,杨清海豁出
性命保护自己的举动,让辛爱毓感动至深。如果能有这样的男人托付终身的话……
就在辛爱毓浮想联翩的时候,杨清海探过身,问道:“咋样?”
辛爱毓闭着眼睛,掩饰不住笑意说:“好!”
“咋个好法?”杨清海追问道。
“好得没法说。”辛爱毓睁开眼睛,搂着杨清海的脖子说。
杨清海得意地一笑,说:“老爷们儿嘛,连这点儿事儿都摆不平还想打天下坐
江山?”
“英雄,你是英雄得了吧!”辛爱毓用手点着杨清海的鼻子尖儿说。
“英雄?哼,老子是大英雄。”杨清海撇着嘴,自负地一拍胸脯说。
辛爱毓翻了下身,眼睛望着窗外幽深的夜空。
“想啥呢?”杨清海问。
辛爱毓说:“人家在前方打仗,你留在后方泡女人,合适吗?”
杨清海一下子坐起身,不服气地道:“有啥不合适的?再说了是我不想去吗?
是他们逼得我这样。我一个光杆副司令怎么打仗?噢,让我跟着方强的后屁股转,
听他瞎咧咧?老子才不伺候那个猴呢!”
辛爱毓转过脸望着杨清海,颇为同情地说:“说的也是,我看他们好像不太信
任你了,要不然咋能这么对待你呢?”
“他妈的,老子跟小鬼子拼命的时候看不见你们的影儿,现在胜利了你们倒来
坐天下了,这不就是卸磨杀驴、明抢明夺吗?”
杨清海每每想到这儿就怒不可遏,义愤填膺。
“不让干就不干了,老子正好陪着你玩儿。”
杨清海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后,渐渐平静下来。
“你是这样的人吗?”辛爱毓问道。
“咋不是?你说我是啥样人?”
辛爱毓对着杨清海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应该干大事儿的顶天立地
的人。”
“你这么看我?”
“当然!”辛爱毓肯定地说,“你不会就这么自甘寂寞,总有出头之日的。”
杨清海一把搂过辛爱毓,动情地说:“还是你了解我的心啊!可是啥时候才是
我的出头之日啊?”
辛爱毓拉着杨清海的双手,认真地说:“我不懂你们的事儿,可我听我表哥说,
老蒋的军队已经到了松花江南岸,看来打过松花江是迟早的事儿。既然共产党对你
不仁,你也就别贱嗤嗤地把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了,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杨清海听后微微一怔,但没有说话,而是皱起眉头沉吟起来。
辛爱毓见状赶紧说:“要我说那谢文东、李华堂哪一个不是人精儿?他们干嘛
要死心塌地地跟共产党对着干?嗐,我也不懂,是瞎说,对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为你着想,也为我们的将来着想。”
杨清海轻轻搂过辛爱毓,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搂在一起,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杨清海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那个表哥是干啥的?”
“噢,是做买卖的,”辛爱毓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买卖做的咋样不知道,但
天南地北地瞎跑,消息倒是蛮灵通的。”
杨清海沉吟着没有说话。
“有工夫你可以跟他唠唠。”辛爱毓问道。
“你表哥是做啥买卖的?”
过了一会儿,杨清海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辛爱毓说,“反正啥来钱干啥,路子挺宽,沈阳、
长春、哈尔滨都有不少关系。”
杨清海听后沉吟起来,没有说话。
“对了,”辛爱毓支起上身说,“你可以跟他合作合作。”
“咋合作?”
辛爱毓抚摸着杨清海的胸脯说:“你可以把手里的那些烟土交给他……”
杨清海顿了一下,双眼久久直视着辛爱毓。
“你这么看我干啥?不愿意就算我没说。”
杨清海的态度让辛爱毓心里不由打起鼓来,生怕自己言多有失,打不着狐狸惹
一腚骚。不料,杨清海眼珠一转,“嗯”了一声。
在辛爱毓的撺掇下,杨清海与辛爱毓的“表哥”范斌见面了。
杨清海似乎对眼前的这位中等身材、虚胖、长了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的人不太感
冒,头两次见面,杨清海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目
光像刀子一样犀利,弄得范斌心里直发毛。杨清海只是跟范斌简单地闲扯了扯,没
谈什么正题,对于倒卖烟土一事更是只字未提。范斌从杨清海的言谈举止中看得出,
对方不仅对自己蔑视,而且怀有很深的戒心,只不过是看在他是辛爱毓“表哥”的
份儿上才肯接待。范斌心里没底,叫辛爱毓多给杨清海吹吹枕边风,抓紧时间进入
正题。辛爱毓果然不负众望,当她再次试探着建议杨清海把手里私存的烟土交给范
斌倒卖的时候,杨清海点头默许了。当范斌把一堆白花花的大洋放在杨清海的面前
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拍了拍范斌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合作后,自然而然地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一来二去范斌
与杨清海渐渐成了朋友,但关系尚不密切。范斌告诫自己不要着急,这个开端已经
很理想了。范斌真正和杨清海进行比较深入的交流是在1946年的5 月底。这一次仍
然是范斌给杨清海送烟土钱。杨清海心情不错,让辛爱毓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第
一次和范斌在一起推杯换盏,话题很快就谈到了5 月26日,中共哈尔滨市委决定在
全市大规模逮捕国民党人的事儿。杨清海问范斌对这件事怎么看,范斌沉吟片刻后
开了口。
“说实话,我对此事的确有我自己的看法。”范斌斟酌着词句说。
“不妨说说。”杨清海饶有兴趣地催促道。
范斌说:“现在还是国共停战期,共产党就突然来这么一手,怎么看都给人以
偷着下口的感觉。其实这样的事儿从共产党一进东北就干出来了,比如宣布国民党
为非法。请问,国民党要是非法的,共产党又怎么能证明自己合法?这说不通啊!”
杨清海不以为然地说:“国民党在东北没干什么好事。抗日的时候屁大个人没
见一个。小鬼子败了,他们倒抢先打出了国民党的旗帜,争权夺利抢天下,哪有这
么不讲究的?另外,背地里净干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就以依兰为例,那李智、王治
林、赵文凡,哪有一个好东西?要没有他们做内应,李华堂能打进依兰城?”
一旁的辛爱毓见两个人说话有些拧,生怕他们话不投机弄出尴尬来,便赶紧插
话:“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说那些事儿有啥意思,快吃菜,都凉
了!”
范斌一听便举起酒杯,说:“杨司令,我敬你一杯。”
杨清海端起酒杯,与范斌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闲扯了一会儿后,杨清海问范斌:“这趟出门有啥收获?”
范斌回答:“我这次在葫芦岛、沈阳、长春、哈尔滨一线跑了一圈,坦率地说
心里不太舒服。”
“原因何在?”杨清海问。
范斌压低了声音说:“我看还得打,而且要大打。”
“你说具体点儿。”
范斌扳着手指头说:“你看,国民党几十万大军横推东北,民主联军在四平街
硬顶了一个多月,结果损失了八千多人不得已撤到了哈尔滨。国民党跟着民主联军
的屁股后面撵,现在双方隔着松花江对峙。听说蒋经国已经到了沈阳督战。依我看,
国民党过江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据说,民主联军正在做撤退合江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得退进苏联境内,就像当年抗联那样。”
“真的?”杨清海瞪大眼睛。
“都这么说,我看架势也像。”范斌强调着。
杨清海独自端杯喝了一口酒。
范斌看出他显然对这个消息心理准备不足。
范斌和辛爱毓对视了一下,向她做出一个暗示,辛爱毓马上心领神会。
辛爱毓凑到杨清海的身边,不无关心地说:“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们恐怕要早
做打算,比如……”
杨清海皱起双眉:“苏联,老子死也不会再去了,决不给老毛子当孙子。”
范斌趁机补充道:“这个局面很可能就要向那个方向发展,目前从两个方面也
能得出这样的判断:一是为什么这中央胡子越剿越多?谢文东、李华堂、孙荣久、
刘山东可都是孙靖宇封过的,应该算是共产党的人,可现在为什么都投靠了国民党?
这在他们看来是大势所趋。第二,那就是为什么合江下这么大的力气剿匪,还不是
为民主联军的到来做准备?所以……”
杨清海闻听一怔,范斌似乎为积聚在他心中已久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咋说来说去又扯到这儿来了?沉重,沉重了。”
范斌打了个哈哈,端杯敬酒。杨清海应付了一下,显得心事重重。
“杨司令,我们是朋友,我说话你别计较。”范斌略显迟疑地说。
“你说。”杨清海抬了抬眼皮。
范斌缓慢地说:“身逢乱世很难用对错来衡量,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还是明智
的。我没有别的本事,上下八城跑多了,认识一些朋友。如果杨司令有需要兄弟的
地方,我愿效犬马之劳。”
“谢谢。”杨清海咧咧嘴说。
“杨司令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别说在这小小的依兰,就是在整个合江也是无
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提起杨司令的大名,外面的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范斌这几句话说得杨清海很受用,脸上露出了笑容。
“哪里,我是一个掉蛋儿的人,不得烟儿抽,过气了。”杨清海自嘲地说。
范斌一笑,摇摇头说:“我知道的可不是这样。”
“那你说说是什么样?”杨清海很有兴趣地问道。
范斌点了一支烟,轻轻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瞒你说,去年年底,我
在勃利见到了李华堂。”
“李华堂?你认识李华堂?”杨清海神经紧张地问道。
范斌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做买卖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打交道,只要有利可图。”
杨清海点点头,表示认可。
“提到杨司令你了,”范斌继续说,“他对你可是推崇有加,感恩戴德呀,还
让我给你捎话呢。”
杨清海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说要是没有你帮忙,他那条老命恐怕早就交代了。”范斌煞有介事地说。
“这倒是真事儿,”杨清海说,“当初他以佳木斯大同盟的名义来依兰招兵买
马,可暗地里扩充自己的力量,还胆大包天,袭击苏军,结果被苏军扣押起来还要
枪毙。是彭施鲁彭司令念他当年抗日有功,又在依兰一带有不少老部下,具有一定
的影响力,希望能为我所用,所以找我和苏军协商,最后放了他。可是他的名声太
臭,县委有些人不容他,要把他撵出依兰,我不好强拧着,就送给他一支手枪和一
些盘缠,让他到方正去。可听说他根本就没去,而是就地猫了起来,继续召集旧部,
扩充实力,最后竟打进了依兰城……这家伙也真不长脸,给我和彭施鲁都上了眼药
……不说他,不说他……”
范斌一双小眼睛盯着杨清海,捕捉着他的情绪变化,寻找试探的机会。见杨清
海并没有因李华堂而悻怒,便又抛出一个话题。
“杨司令,还有一位朋友让我给你带话。”范斌加着小心说。
“谁呀?”
“李天民。”范斌悄声道。
“李天民?”杨清海摇摇头。
范斌说:“你可能不熟悉他,但他对你的情况可是了如指掌啊。”
“你说的这个李天民到底是谁?”杨清海追问道。
范斌故意沉吟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他是国民党合江省接
收专员。”
“啊——?”
范斌一说出李天民的身份,惊得杨清海险些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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