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间到了1946年6 月,合江的剿匪斗争如火如荼,特别是随着能征惯战的三五
九旅进入合江,使合江的剿匪力量如虎添翼,在各个战场上势如破竹,取得了决定
性的胜利,稳定了合江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新生的合江省在中央政治局委员、
中共合江省委书记张闻天同志的领导下,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经济、文化、组
织建设和思想作风建设。尤其是针对一些干部思想麻痹、纪律松弛、生活腐化堕落
等方面的问题进行大力整顿。其主要标志之一就是在省委和省军区的主持下,在领
导干部层面,开展对孙靖宇所犯错误的批判。
杨清海和孙靖宇算不上朋友,但孙靖宇毕竟是杨清海的上级,是第一批开进合
江的八路军。尽管他在收编地主武装,以及个人生活作风方面犯有错误,但不能抹
杀他在打开合江局面、建立民主政权方面所立下的功劳。所以,对孙靖宇的批判,
引起了杨清海的不安,甚至是惶恐。但让杨清海惶恐的事儿还在后面,孟玉琴见向
杨超时、王剑秋状告杨清海无果,一气之下,直接告到军区副政委兼五支队政委吕
清那儿。吕清一听就火了,马上把杨清海叫到了佳木斯。别看杨清海可以不把杨超
时和王剑秋放在眼里,但在吕清面前他就不敢造次了。尽管与吕清年龄相仿,但吕
清是早他十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而且是杨清海的顶头上司。
吕清说,我是代表省委和省军区找你谈话。通过依兰县委和孟玉琴同志的反映,
我们充分掌握了你生活腐化的情况。说着,吕清把杨清海的离婚申请摔到他的面前,
严厉批评杨清海居功自傲、目无组织、腐化堕落的行为,斥责他完全丧失了共产党
人应有的品德,这样下去是极其危险的。吕清列出牡丹江军区的两名干部因为乱搞
女人、玩忽职守受到严厉处分的例子,要杨清海引以为戒,并责令他马上与姘头分
手,如不悬崖勒马,决不姑息迁就。
杨清海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气不够喘。
吕清缓和了一下口气,对杨清海说:“你要充分认识到组织上对你的爱护与保
护,军区曾接到过有关你倒卖军火、烟土,特别是与敌特分子有来往的线报。但我
们没有相信,我们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这个抗联老战士的身上。”
从佳木斯回来后,杨清海整天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失魂落魄,不吃不喝,
眼见就瘦了一圈。辛爱毓发现杨清海反常,但并没有追问,而是百般呵护,悉心照
料。这,正是辛爱毓的聪明之处。辛爱毓越是这样,杨清海就越是不安,心里纠结
得无法排解。自从受到吕清的批评后,杨清海想了很多,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在
他的脑海里翻腾个没完。如果说吕清批评他生活作风不检点,倒卖军火、烟土,杨
清海无话可说,但是说他与敌特分子有来往却让他不服。但杨清海并不是一脑袋糨
糊的人,他仔细地把身边的人逐一审视了一遍后发现了一些苗头。杨清海顺着这个
苗头思索着,他从栾凤闻报信抓赌开始,到辛爱毓出场,然后再到范斌登场,隐约
感觉到这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最让他惊心的是那天喝酒时,
范斌突然搬出了国民党合江接收专员李天民,说李天民很关注杨清海云云。这不能
不让杨清海有所警觉。
就在杨清海满腹狐疑的时候,范斌也在寻找向杨清海摊牌的时机。而这一天终
于来到了。这天晚上,范斌再次到访,给杨清海送来了倒卖物资的收益。
辛爱毓手脚麻利地备菜烫酒,款待范斌。
辛爱毓首先举杯敬酒道:“能看到你们哥儿俩合作顺利我很高兴。来,我祝你
们哥儿俩财运亨通,财源广进。”
就这样,杨清海与范斌和辛爱毓推杯换盏,东拉西扯,眼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清海率先转换了话题。
杨清海说:“今天,就咱们仨,我希望我们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不好?”
范斌和辛爱毓不明就里地互相对视了一下,静等着杨清海的下文。
杨清海喝了一口酒,继续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俩究竟是什么来路,是不
是国民党?”
杨清海话说得直,问题更提得突兀,让范斌和辛爱毓一时哑火,不知如何回答
是好。
“怎么样?”杨清海斜着眼睛追问道。
到底还是范斌比辛爱毓更沉着一些。他笑了笑,说:“事已至此,的确没有必
要掖掖藏藏的了。我和爱毓、栾凤闻都是国民党党员。”范斌简要地把他们与李天
民的关系说了一遍。
“噢,果不其然啊!”杨清海眯缝起眼睛,点点头,“这么说,你们接触我,
都是事先设下的局喽?”
范斌不自然地瞟了辛爱毓一眼,讪笑了一下。
“杨司令,情况是这样的,”范斌摆出一副坦诚的样子说,“你杨司令是顶天
立地的大人物,为什么一定要委曲求全,任人宰割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根
本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共产党既然这样对你,我看你也没有必要再给他们卖什么
命了。孙靖宇咋样?比你功劳高不高?官儿比你大不大?到头来还不是卸磨杀驴,
被一脚踢开?共产党究竟能咋样还很难说,我希望杨司令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我
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你的意思是……”杨清海仄着眼睛问。
范斌侧过身子,说:“我跟您说过,共产党不得意您,国民党得意您呀!”
杨清海听着慢慢垂下头,继而打了个唉声,呼吸变粗,脸色阴沉得像一盆水。
范斌感觉不妙,赶紧向辛爱毓使了个眼色。辛爱毓会意,赶紧给杨清海倒了一杯酒,
端到杨清海面前。
杨清海猛地一抬头,双目喷火,一巴掌把酒杯打到地上,酒杯应声落地破碎,
吓得辛爱毓“妈呀”一声愣在那里。范斌见状连忙上前。
“杨司令,您……”
没等范斌把话说完,杨清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你们他妈的跟老子玩轮子,想害死老子吗?”
杨清海怒目圆睁,“嗖”地一下拔出大镜面,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范斌和辛爱毓。
黑洞洞的枪口下,范斌一下子就没了主张,不觉浑身发抖,满脸惊恐,他实在
对杨清海的秉性心里没底,生怕他上来驴性劲儿真的朝自己开枪。范斌边哆嗦边把
求救的目光急急地投向辛爱毓。
杨清海明白无误地认定自己上当了。先是栾凤闻设赌在先,接着是辛爱毓色诱
在后,然后是说客范斌出场,他们是合起伙来给自己下套,其目的就是为了圈拢自
己投靠国民党。
杨清海的粗暴让辛爱毓花容失色。自从两个人走到一起后,这还是杨清海第一
次对辛爱毓发火。可听杨清海那么一说,辛爱毓明白了他恼怒的缘由,便很快冷静
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辛爱毓平静地说,“这一切的确是事先设计好的,目的就是
想把你拉到党国这边来。”
人是一种怪物,具有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一种莫名其妙的秉性,那就是不愿意
承认事实,而一旦谜底揭开,倒失去了穷追猛打的劲头而垂头丧气。杨清海就是这
样,他先是对辛爱毓的坦白发了片刻的愣,然后便颓唐地垂下枪口,眼神里溢出的
不再是愤怒而是哀怨。
范斌提到嗓子眼的心“扑通”一下放到肚子里,他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
“你也要害我?”
杨清海说话的语气不再充满火药味,而是变得近乎呢喃。
“不,我是为了救你,”辛爱毓仍然沉稳而温柔地说,“我不想看着我心里敬
慕的大英雄像狗熊一样,在别人的欺侮下憋屈地活着。我希望我的大英雄能够像当
年打鬼子那样叱咤风云,扬鞭跃马,活出个精气神儿来。”
杨清海咽了口唾沫,直视着辛爱毓。
“你现在自己过的是啥日子心里没数吗?共产党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辛
爱毓继续说,“既然人家已经不爱待见你,你干吗要用一张热脸去硬贴人家的凉屁
股?俗话说,认可给好汉牵马坠镫也不给赖汉当祖宗,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男子汉
大丈夫活的就是一张脸,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为啥不可以另谋他图?”
辛爱毓这一番话,在杨清海的心底搅起了一阵难以平息的波澜。其实,像这样
的枕边风,辛爱毓在杨清海的耳边不止吹过一次,但那时无非是替他张目、出气,
而现在再说这番话已经远远不是站在他一边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到了要选择走另外
一条路的实质性问题了。但此时的杨清海尚未达到利令智昏的程度,他明白对上级
有意见、有想法与叛变革命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真要走这样一条路的话,那就意
味着要完全放弃从前所有的光荣与利益,重打鼓另开张。问题是即便投靠了国民党,
自己的前途究竟会怎样,那也是一个无法掌控的没有底线的未知数。但转念一想,
就连谢文东、李华堂这样的大人物都彻底撕下了“明八路暗中央”的伪装投靠了国
民党,看来并非是他们鼠目寸光或是脑袋发热的盲目选择。外有国民党几十万大军
虎视眈眈,内有大批先遣军做内应,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共产党要想在北满站稳脚
跟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自己真要背叛了共产党,那么……
杨清海的脑海里翻过来倒回去地胡思乱想,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陷入踌躇
之中。
范斌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不得不佩服辛爱毓的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只
几句话就捅到了杨清海的痛处,撤了他的淫威。但他并没有做出最后的抉择,也就
是说他还有顾虑,必须趁热打铁,再猛击一掌。想到这儿,范斌便向辛爱毓暗递眼
色。
辛爱毓站起身,给杨清海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到他的面前,然后拉起杨清海的
手,坐在他的对面,用充满柔情的目光望着杨清海:“我是一个女人,没有你那样
的胸怀和抱负。其实,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在我心中最
重要的是你,我只希望你好。因为只有你好了,我才能跟你享福沾光。但有一条我
可以告诉你,从认识你那一天起,我就仰慕你,特别是从你在绑匪面前不惜豁出自
己的性命来保护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这辈子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只要你不嫌
弃我,我就把自己这一堆儿一块儿全交给你。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择,我都不会离开
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吃苦遭罪我都认了。如果你不要我……”
辛爱毓说着,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花。
“咋样?”杨清海瞪大眼睛问道。
“我们娘儿俩就是吃糠咽菜、水深火热也决不连累你。”
“什么?”杨清海惊叫道,“你刚才说什么?”
辛爱毓凄惨地一笑,道:“我是说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带着我的孩子自谋生
路。”
“孩子?什么孩子?”杨清海感到脑袋有些发蒙。
“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辛爱毓略带羞怯地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谁
知道……”
杨清海听明白了,他一把抓住辛爱毓的肩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意外,
双眼发直,两臂颤抖,呼吸急促。
辛爱毓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的孩子,我要把他培养成像他爸爸
一样了不起的人。”
辛爱毓突如其来地提到了孩子,这简直就是在杨清海本不平静的心里投下了一
颗重磅炸弹。他多么渴望有一个孩子呀!作为家里的独苗,他肩负着传宗接代的历
史使命。当年,在他当伪军的时候,一心想着出人头地,他的老父亲就告诫他说,
混个一官半职也没啥用,关键还是赶紧给杨家生一个带把的,不能让杨家的香火断
了捻子。杨清海和无数的女人厮混过,但都是露水夫妻,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和
孟玉琴在一起生活了两三年了,也没有开花结果,想不到与辛爱毓走到一起也就未
出半年的工夫竟然……
杨清海定了定神,不放心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辛爱毓拉过杨清海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轻声说:“你真粗心,都快三个月了。”
就在这一刻,杨清海的心里涌满了感动,也就在一瞬间,他明白了,那就是决
不会与辛爱毓分开。
“我不会不要你的,更不会不要孩子。”
杨清海的语气完全缓和了下来。辛爱毓闻听一愣,然后扑进杨清海的怀里,放
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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